「……」
屠休沉默地思考了片刻,而后放弃般摇头。
「我不知道。」他说。
他随即复述了闻哲之前对自己说过的话。
「任何假设论题的前提是论题本身不存在。而一旦考虑这个问题,它就必然会出现。」
「你居然记住了。」闻哲笑了。
屠休愕然地看着对方展露的情绪,忽然想起自己的确已经许久没有见过闻哲露出笑容了。除了故意挑衅的时候,会用讽刺般的手段来激怒自己。此刻却是非常明确的愉快情绪。犹如在用笑容对他进行褒奖。
「如果,」闻哲继续道,「在这两个假设之上,再加上一组前置条件,却并非是你我能控制的前置条件,而是完全随机的取决于对方言行和意志的条件,你是否会根据对方的言行做出相应的反馈?又或者,你会根据什么标准做出相应的反馈判断?在你看来,很明显就是权衡利弊,不对么?」
屠休「唔」了一声,认同了对方的揣度。
「其实,权衡利弊对大多数人而言,都是正确的选择。可却不是我的选择。」闻哲收敛了笑容,「我的选择是做出多重条件下的预判,之后再提前做出反馈引导。」
「什么?」屠休没听懂。
「更直白的说,」闻哲道,「我会根据对方的性格、为人、待人接物的态度、对待我的方式、过去的经历以及其他有关的言行举止,提前预判出对方有可能做出的选择,再依据我最需要的也是最易于交流的呈现方式来选择引导对方做出我所需要的回应。」
「……」
答案并未出乎屠休关于闻哲的揣度,但他依旧沉默了。
他知道自己的手段在对方面前屡屡碰壁,却没想到对方是在依据自己的言行举止来预判。可一般人根本不会做到这种程度,因为这会让社交本身成为一种繁复的思考,很容易就造成精神疲劳。犹如在下棋时永远比敌人提前预判数百回合。
「为什么?」屠休好奇对方这么做的理由。
「因为最为牢固的人际关係并非爱恨情仇,而是赢得对方一定程度的好感,同时适度的接纳一部分好感并回馈。」
闻哲说出让屠休瞪大双眼的答案。
「我需要让别人误以为他们很了解我,或依据他们的想像,表现出他们最期待的言行举止,这样他们就不会想方设法的拆穿我。」他说,「因为人本身就很依赖于自己对旁人的想像,而只要我本身并无恶意,甚至是怀抱着显而易见的善意与尊重的态度与别人进行接触,这样就是最单纯且最牢固的人际关係。」
屠休发不出声音。
「你一贯是出于利益才与人相交。是一种典型的社交资源实体化过程,也是一种谁都能理解的物质利益衡量标准。但我需要的只是保持社交关係本身,甚至不需要任何目的就能与你或者任何人维繫联繫。」闻哲说,「初衷的差异让你我呈现出截然相反的待人接物方式,也让我需要依照别人的期望才能呈现自我特性。这种典型的『被动社交』的模式会为任何人带来舒适与放鬆感,从而不会对我产生任何戒心。」
自己则是赋有主动与攻击性的接触,屠休想,自然无法与对方恰当的诱导相提并论。
「我只是善于观察并善加利用自己的能力,去为别人营造出一个符合他们理想中的人,把不属于他们理想的部分直接隐藏,而我本身未曾做过任何改变。」闻哲说,「我追求这种稳定性并没有什么错,我觉得这样对待别人也没有错。」
他社交的目的并不与物质或精神利益挂钩,只是一种符合期待的反馈。
「所以我苛求这种方式的完美又有什么错?」闻哲反问对方,「我就是想苛求又如何?」
屠休终于「唔」了一声。
「难道要像那些口口声声『燕雀焉知鸿鹄志』,却只停留在表面上吹嘘出来恢弘的志向,就能自以为已经赢得了真正意义上的伟大成就?」闻哲问,「那就是旁人眼中的鸿鹄之志?难道不是另一种自私自利?就像任何为了利益而钻营的人,总是喜欢给自己寻找无以计数的藉口,就为了给自己的贪婪本性套上冠冕堂皇的伪装,将一切不合理的行为都变得合理化。恰如你口中的我——虚伪却善于撒谎,无时无刻都想彻底掌控别人的我的另一面。如果这就是由谎言构建出的苛求,那我会一直虚伪下去。因为在我看来,你远不如自己所想像得那么难懂。大部分时间都单纯得像个小学生。」
屠休错愕。
「尤其是那些零散的情绪,每次呈现出来的方式都是极为简单易懂,只是你同时也会迭加上更深层的理由,继而呈现出与之相反的另一面,复杂得无法用语言表述,让你变得不可预测。」
屠休哑然。
「我知道你始终保有极为单纯的一面,但你心底也有许多无法释怀的东西。里面充斥着无以计数的疑问以及随之而来的好奇心与求知慾。」闻哲却继续道,「幼年时期的你不知道在自己认知里的『普通家庭『为什么会成为别人的眼中钉;少年时期的你不知道为什么那么多无法理解的东西会降临在自己身边,只能依靠本能去理解并面对一切。」
成年时期的屠休终于学会了如何用自己独有的方式去理解一切。
「却依旧无法解决你憎恨的所有敌人。」闻哲说,「因而你需要一个可以实施报復的实体来发泄这种不断累加的仇恨,便将愿意出卖肉体获取物质利益的人当做最为廉价的,用过即弃的玩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