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雨缓缓滑去地下,倚着桌案咬牙忍痛。此时的她,面色青白,从头到脚皆已被汗湿透,全然没了人样。已到这般境地,她头也不抬,硬是不愿向褚帝吐露一个字。
他冷笑着看她,偏要挫去她这一身强撑的锐气,“把她送去朕的房间,朕要亲自为她上药!”
刹那间,如罹雷亟。
少雨骇然扬头,却说不出话来,急怒攻心,便觉眼前一黑。
两名侍卫应声领命,弯腰便来扯少雨,却被她用尽全身仅剩的力气狠狠拂开。
去他房里?!
由他上药?!
这仿佛是迄今为止她所听到过的最好笑的笑话,可她却一点都笑不出来,她双目通红眼睁睁地瞅着他,半晌,嘴里轻轻吐出几个字,这几个字说完,她就如被抽空了一般,魂魄也好似离开了身体,从此再也不是自己的了。
“陛……下,少雨知错了,求陛下……求陛下放过少雨……”
褚帝低笑一声,目光转瞬变得柔和,刀削斧凿般冷硬的面部线条亦如被春水化开,仿佛变了一个人。他凑近她耳畔,伸手摸了摸她被汗水湿透了的鬓发,温声轻道,“真是孩子气,受了伤就应该乖乖上药,怕什么,朕又不会吃了你。”
说罢,俯身将她打横抱起,两名侍卫惶恐上前想要帮忙,他却笑着道,“不用你们了,朕自己来!”
少雨强忍臀上剧痛,满心只想挣开,身子却是酥软,使不上半分力气。
他的语气甚为温和,同方才判若两人,然而听在少雨的耳朵里,却只觉毛骨悚然。
她绝望地掐紧了拳头,指尖深深陷进掌心里。
想哭,想叫,想疯狂地逃。
来一个人救她,随便是谁都好,她只想逃离眼前人的魔掌。
师傅,你在哪里,你不要少雨了么?
谁来救救我……
褚帝转身瞥见凉亭外候着的两个人,一面大步走近一面点头沉声道,“天大的事明日来奏,朕很忙!”
少雨昏昏沉沉中察觉身前依稀立着两道黑影,错身的刹那,猛地伸手揪住其中一个黑影的袍袖,吃力地哀求,“救……我……”
褚帝眸色一戾,冰凉大掌覆上她手背,不由分说用力扯下来,“朕说过,不要耍小孩子脾气,朕不喜欢!”
语毕,衣襟掠风,人已去远。
“这可如何是好!”宣肃跺脚,急得两手直搓。
赢城邺凝眸望向褚帝怀中少雨那虚弱的身影,虽离得那么远,却似乎依旧能够感觉到她在颤抖,低头看着自己的袍袖,已被少雨抓出一团褶皱,久久不曾平复……
屋外细雨飘零,扑面微寒。
少雨浑浑噩噩,半梦半醒中只觉四周围寂静无声,耳边却有什么渐渐响起,噗通,噗通……越来越快,越来越响,一瞬濒临到极致,鼓膜险些就要炸开!
那是她的心脏在剧跳。
眼前似有人影晃动,继而在她耳边低语,她无力地向着那道人影呢喃,“救我,师傅……”
黑暗,燥热,潮湿,阴冷……仿佛坠入最深的潭底,无法呼吸,不能睁眼。她痛苦地低吟,浑身一半烈火,一半寒冰。
褚帝眸中掠过毫不掩饰的后悔,若非一时怒极下那样一番重手,此时的少雨,想必已经完完全全成了他的人。
门上倏然响起一声轻叩,他冷眉向外不悦地道,“谁?”
“主上,都督府的人拒不纳粮,还重兵将宣将军扣押,言明要王爷交出少将军,否则就兵戎相见。”
褚帝闻言冷嗤,面色刷地铁青,他猛地将手中药瓶掷于地上,药瓶应声摔得粉碎,“混帐,他们眼里还有没有朕!”
伸手扯来锦被遮住少雨,低头深深看她一眼,转身大步走向门外。
“看好这里,除了朕,不得让任何人靠近一步!”
脚步声渐渐远去,一室重又恢复死寂,少雨静静地趴着,五月的天,屋里却仿佛烘烤着火炭,她蹙眉辗转,身子忽寒忽炽,痛苦地直想要死去。
却在此时,吱呀一声响,一个高大挺拔的黑影随之悄无声息走近她。
黑影在少雨床前默默伫立许久,看她裸露在外的瘦削肩头煞白得几近晶莹,眸中顿而有杀机一闪即逝。
他在逆光处怫然冷笑,即便是受伤昏迷,眼前这张挣扎在梦魇中的容颜仍然有着夺魂摄魄之美。
女子过美则近妖!
他永远记得说这句话的人当时用怎样阴桀狰狞的目光看着他那因“忤逆犯上”而被活活杖杀在他眼前的母后的尸身,当时的他,年仅六岁。
之后,小小的他垂手站于一旁,冷眼看着地上那白布卷裹的尸身被拖出猩红刺目的血痕,鲜血流淌过砖缝蜿蜒而去,渐渐融入殿外残阳。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那一丈白布下的人曾是何等的天姿国色绝代风华,本是皇室奇葩,却为情所累,终落得个玉碎身亡的下场。
纵使母仪天下又如何,帝王之家拥有天下间的一切,却独独缺少一样东西,那便是“情”!
残阳如血,将他静默的身影拉得那样长。
北朝皇室男子多俊美高贵,却是所有人加起来都不及他一个。
自初生的那一刻起,他的容颜便已秉承了母后的全部,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再结合父皇的男子气概帝王风范,小小年纪的他举手投足间便已流露出睥睨天下的气势。
他是天生的王者,如战神临世,北朝皇室男子无出其右。
母后临死前在他耳边说出最后的一句话:成王败寇,胤,由这一刻起,如果你想要掌控自己的命运,唯一的方法就是去掌控天下人的命运;如果不想做别人的棋子,那么就拿天下人当做你自己的棋子。
天下人……也包括你么?
他俯下身去,用一种近乎悲悯的目光望着昏迷中的脆弱人儿,心中五味杂陈。
她闭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