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8
六皇子严昶竟然反了。
那茶肆射来的暗箭,薛府门口的惊马,熊熊燃烧的烈火,死不瞑目的刺客……我几乎瞬间就想通了其中的关窍。
我想起那接二连三针对我,亦或是说针对方池宴的暗杀,都是出自严昶之手。杀死一个京城的平民,对他来说易如反掌。他当然不可能知道,我就是晏问秋本人借尸还魂——他只需要方池宴的尸体,一具与晏问秋相似的尸体,想必能够给严旻本就脆弱的身体带来一记沉重的打击。
——然后,他们便能趁虚而入,弑君夺位。就像现在这样。虽然他们没能有机会杀掉我,严旻却先一步倒下了。
于是,大军压境,朝着皇城浩浩荡荡地迫近。
可我又想起纪远对我说的,那六皇子昭告天下的檄文——“矫诏弑君”。这当然是严昶为了师出有名杜撰的罪名。他天生身体残缺,无法继任大统,身为肃宗亲子,竟眼睁睁看着皇位旁落,一定心有不甘。
但我猛然意识到,肃宗多疑,晚年也牢牢把控着权力,以至于几个儿子都身死于夺嫡的纷争之中。这样的帝王,怎么甘心最后将皇位传给一个藩王的子嗣?岂不是一生经营,都给他人作了嫁衣?
一些过去被我忽略的细节终于浮出了水面。我隐隐约约觉察到,这件事的真相,一定与前世我被严旻毒杀的谜团有关。
可真相到底如何?如何阻止六皇子?这一切都只能等待严旻醒来才能揭见分晓。
269
我急匆匆地赶回了严旻的寝殿。
这里还与我离开时一样,好像一切纷争和混乱都被隔离在外,于是只给寝殿内的人留下了寂静与那袅绕的药香。
刹那间,我忽然想到,严旻的亲卫将一切不安定因素都排除在外,不让他们接近严旻——可我呢?严旻为什么如此信任我?
即便在我与他历尽了生死的磨难后,莫非他认为,我还是过去那个深爱他的、无限包容他的晏问秋,因此,便放心地将咽喉和弱点暴露在我的眼前吗?
他就那么自信,自信我这个前世被他亲手毒杀的爱人,不会对他恨海滔天,在他病危垂难之际,将他亲手杀害报仇雪恨吗?
270
不,不是的。
障目的迷雾终于从我眼前散去,我突然分明了,严旻那双悲伤的、温柔的眸子中,蕴藏的最深的情绪。
不只是哀痛,不只是愧疚,不只是后悔。是……自责。
那是多么深重的自责,以至于严旻竟肯在失去意识的时候,仍然将我放在他的身边。是不是即便我趁他之危,将他手刃,他也不会怪罪我什么?好像只有这样,那长久折磨他的自责的痛苦,才能由我来了结?
这不是我的妄想,直觉告诉我,严旻就是这么想的。
——因为当我踏入寝殿、对上严旻那熟悉的,温柔而深沉的视线时,我仿佛从他那像静海一般的目光中,亲眼看到了他的痛苦。
那是亲手杀死晏问秋的痛。
271
严旻醒了。
他那张俊美的脸庞依旧苍白而没有血色,是一副油尽灯枯的病态。可在看到我的那一刻,我看见他的眼睛瞬间亮了,那是被我点亮的。
那一瞬间,我心跳如擂,我突然很想再哭一场。
在即将面临前世真相之际,我竟感到一种惶恐。这种惶恐甚至超越了我在面对严昶步步紧逼的刺杀时那种对死亡的震悚。
死亡是未知的,可未知的事物对一些人来说,反而是希望。
但那前世的真相呢?这是晏问秋上辈子的血与泪,是我和严旻前世爱情最惨烈的结局,是我魂魄久久不能安息的根源。
终于,我一步步走到了严旻的跟前。我走过的每一步路,都像是踏过了晏问秋的一段记忆。从蜀地到京城,从生到死,再由死复生。
好似那前世那死前的创痛和刻骨铭心的爱恨撼动了苍天,于是它给了我再来一次的机会,让我得以从严旻口中,得到前世他毒杀我的真相。
终于走到严旻面前,我感到我的眼泪再一次流了下来。复生的身躯上,那颗泪痣仿佛暗示了我此生多泪的命运,可我一生的泪都为我和严旻的感情流尽了。
272
严旻看见我的泪水,身体颤抖起来。他低低地喘着气,捂住胸口,像是难忍心口的痛楚,沙哑虚弱的声音却依旧温柔:“哥哥,对不起……别哭了,哭坏了眼睛怎么办……”
我泪流满面地开口:“你就不怕我杀了你吗?”
闻言,严旻抬起头,竟对我露出一个笑容来。只是他的脸色惨白,这笑容怎么看怎么勉强:“……你没有杀我,不是吗?”
“倘若我真的杀了你呢?别忘了,上辈子我可是你杀的。”我几乎是从齿缝中挤出的这句话。
亲手杀死我的痛苦对于严旻而言仿佛是无法痊愈的疴疾,我看见他眼眶顿时变得通红一片。他咳嗽了两声,垂下眼,摇摇头,自嘲般地道:“哥哥……我死不足惜……”
“为什么!”我再也忍不住了,我冲上前去,几乎失去了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