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着,想起农田被淹,朝不保夕,不由得狠狠骂道:「狗官!他娘的到时候以为城门一关就没事了?皇天菩萨看着呢,到时候洪水不退,城里也照样要被淹了。」
说话的功夫,肉眼可见地水位上涨了些。这农户看了好一会儿,一抹脸,拎起插在地里的锄头,带着哭声道:「修什么堤,都逃命去吧。」
剩下几人面面相觑,竟也真就离开。
农户能走,池旭尧却不能真的不管。何明德来之前看了地理志,这次渭河沿岸都受到了影响,尤其是过平原的这百里的地方,河道变窄,淤泥下沉,好几年没有清理,如果没人管的话,必然决堤,这往下受灾的民众何止千万。何况大灾之后必有瘟疫,所过之处,几年不能恢復。
几人当机立断,让两个兵士拿了手令,让颍州府的知府派人,沿河岸线往上督促各级官府应对。余下众人一边去城内寻找有经验的人,一边把颍州府驻军调来准备。一切都安排妥当,一行人就在河堤下的农户家中住下。
池旭尧把一切都吩咐定了,已经是傍晚。何明德给他端来晚饭,他吃了两口,忽然道:「辉光,你明日就回京城吧。」
何明德早知道他要这么说,一口拒绝:「我跟你一起来,现在就走算什么?再说,情况也不一定就糟糕到不可挽回的程度。」
虽是这样说,两人却都知道情况不容乐观。
本来各州府往上递晴雨摺子的时候,京城里都以为下面做好了准备。谁知道这颍州府靠的最近,准备几近于无,实在是胆大包天。端王头一回面对这种事,心里也没有底。他对渭河河灾的全部了解就是在十年前的摺子里——洪水滔天,十户九空。
他这次同辉光一同出来,本来只是想多与他相守些时间,谁曾想竟把他置于这样的境地中。
何明德知道他担心,却没说,而是自然地讨论起明天的事情来:「晚上柳小将军带人守河堤,如果有事会预警。明早还不停雨,我就安排下面村镇的百姓撤离进城。」
「好,让他们去住知府后衙,让知府去守城门,看他怕不怕。」
池旭尧还有许多话想说,又不知怎么说。两个人熄了灯,也如同那晚的馆长一般,默默祈祷明日情况转好。
只是第二日的情况并不如人所愿,雨还在下,即使柳瑞他们忙了一夜,水位线也已经涨到了与堤坝齐平。有一段三十多米长的堤坝,已经被衝击的鬆动,柳瑞正在带人加急加固。他滚了一身的泥,看到池旭尧来了,顾不得尊卑,道:「王爷,你今日不能再留在这里了,必须进城去!」
池旭尧被他甩了一脸的泥浆,道:「我走了,把你们丢在这里赌命吗?」
这时候也没人再抱着什么乐观的心态了,都知道这堤基本是保不住了。
柳瑞反倒是笑了笑,道:「王爷,我是柳家人,赌命保民是我们家的祖训,我可不能走。」又指了指后面那群人,「堤后面使他们的家,他们该赌命。可你们用不着。」
在京城时,除了一个是皇子,一个是人臣,端王很少觉得自己与柳瑞有什么不同,都是一样爱游乐的少年郎,直到这时,他才忽然意识到柳瑞、还有更多的人,与自己的不同。
大家背负着不同的命运,各有沉重。
柳瑞以为自己劝通了他,刚要叫来士兵护送他进城,忽然听端王也笑了一笑,道:「你姓柳,我还姓池呢。」
说完,看了一圈,道:「是需要人去挖土吗?」
径直往前去了。
柳瑞看着跟在后面的何明德,想让他也劝一下,何明德的回答是挽起了袖子,耸耸肩,「他姓池,我姓何池。」
柳瑞愣了一下,骂了一声,心里却是鬆了许多,跟着去干活了。
池旭尧本来还有些迟疑的心,在把第一个装满沙土的袋子堵在堤坝前时,就安定了。他也曾迟疑他参与夺嫡,笼络士子,与皇兄是否有所不同。现在他可以回答自己了,他们不同。皇兄相信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但是他不这样觉得。他不觉得自己的出身或是「以后给百姓带来的价值」就比眼前的任何一个人更高贵,皇兄说的那些只是自私的藉口,他们不同,他走的道问心无愧。
情况并未变好。
一个时辰之后,忙着的人忽然听到预警的人敲响了锣。众人脑子还没反应过来,纷纷往前奔逃。跑不过百十步,就听一阵轰然巨响,回头一看,黄龙终于衝垮了一段堤坝,追了上来。众人跑不及,转眼就被冲走几里地,幸而一行人没散开,从齐腰身的水里互相拉扯着攀上了高处,心都凉了半截。
渭河水滚滚而下,从缺口中奔涌而出,转眼就淹了十几里地。缺口水流汹涌,众人一筹莫展,不知要如何去堵。可若是不管,只怕要不了多久,顺着缺口往两边延伸,百里大堤转眼就成泥水中的一抔,到那时更是无可挽回。
忽然,人群之中传来了一阵哭声。池旭尧不必转头也知道,那是颍州府驻军,家就在这汪洋之中。
就在士气低沉之时,何明德忽然想到一个法子,道:「这道缺口太大,水流太急,现在下去加固太危险,也太难。不如沿线上下,相隔十里二十里之处,开几个小缺口分流,这边水速降下去,我们再去加固。」
这能行吗?
柳瑞有些着急,「现在去挖缺口,之前不是白加固了。况且你这法子也太危险,万一不行,缺口更多,大堤溃败地更快。」他看看洪水,咬咬牙,「不如就这么直接去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