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朝奉微微睁眼,从桌上摸出副老花镜架上,一看就笑了,碰都没碰这盒子:「姑娘,你这粉盒子留着玩儿吧。拿上一块钱,隆福寺后头的老虎摊上能买一兜子。」
林然然半信半疑,道:「您哄我呢,这可是光绪年的。」
「是光绪的没错儿,可您这是挂货铺的东西。」老朝奉把眼镜收起来,反正长日无事,打开话匣子给这外地姑娘涨涨见识:「挂货铺就是老北京卖最粗摆件的铺子,专出大掸瓶,粉盒子,常用的瓷器摆件儿啥的。是过去穷人家结婚充妆奁的。」
「实话告诉您,这东西提起来都说是同治的、光绪的,可这在咱们业内称不上东西,摆地摊的都看不上。」
「当然喽,这年头老东西也不值钱。你要是有金的银的,倒还能换一两块钱。」
老朝奉说得口干,拿起一个紫砂陶小壶对嘴吸了口浓茶,懒得理会林然然了。
林然然大涨见识。以前看什么鉴宝节目,这种粉盒子和大掸瓶还是很值些钱的,放在这会儿感情都算不上古董!
她眼珠子转了转,甜甜笑道:「大爷,跟您说话真长见识,再给我讲讲呗。」
「你还想听啥啊?」老头儿笑道。
林然然道:「就说说古董呗。我听说过去琉璃厂是北京最大的古玩市场,不过这会儿看起来怪冷清。」
林然然东拉西扯了一大段,那老头儿只是笑呵呵地,道:「姑娘,我看出来了,你不是来出货的,你是来买货的。」
这北京城的老头儿都成精了!林然然拿出两包自己做的果酱蛋糕塞给老头儿,看着老头儿没动静,咬咬牙又加上一包茶叶。
老头儿拿起来闻了闻,笑道:「这可是上好的明前龙井啊!可惜我年纪大了,还是习惯喝我这高末儿。」
高末儿是过去穷人喝的一种茶叶,茶叶铺子把各种茶叶渣子搜罗在一起,一个子儿就能买一包。高末香浓味苦,只能喝一泡,喝惯了反而觉得别的茶叶不够味儿了。
林然然还是第一次遇到不对鸡蛋糕和茶叶动心的人呢,悻悻然想,你不要有的是人要!她去老城墙根儿底下随便找个落魄旗人,绝对能换来更多消息。想着就要把东西拿回来,摸了个空。
定睛一看,东西早没了。老头儿抄着手,闭着眼,花白鬍子得意地翘一翘。
林然然差点给气笑了:「大爷,您收了东西又不给我透信儿,不厚道吧?」
老头儿道:「我收了什么东西了?啊?」
林然然哭笑不得,要走又咽不下这口气。白花了两包点心和一包茶呢!点心还在其次,那包茶叶可是她在杭州收的,总共两包,自己都没舍得喝!
林然然思来想去,掏出一对嵌红珠金耳环来:「得,算我栽了。您给我看看这对耳环,咱们俩就算扯平了!」
老头儿皱纹里都透出笑来,睁开隻眼瞅着林然然道:「真的?」
那模样儿跟小孩儿似的,怪不得人家都说老小孩儿呢,林然然忍不住想笑:「真的。」
「来吧!」老头儿戴上眼镜。
林然然捏着一对金钩坠红珠耳环送到他面前。老头儿忽然一顿,浑浊的眼珠里冒出精光来:「你这对儿耳环哪来的?」
林然然面不改色:「别人送的。」
「这金子成色不错,我按足价儿给你收了,这个数。」老头儿伸出三根手指头。
林然然道:「三十?太少了吧。」
老头儿嘶了声儿:「是三块!这么点儿金子还想卖三十呢?」
「那我不卖。」林然然把耳环收起来。
「哎哎哎,等等!」老头儿道,「我再看看。」
「不给!」林然然心里有数了,把耳环用手帕包起来塞进兜里,转身就走。
老头儿从后面追上来,那腿脚利索得跟刚才截然不同:「姑娘,姑娘,你等等!那耳环再给我瞧瞧。」
林然然斜眼看他。
老头儿嘿嘿一笑:「那鸡蛋糕和茶叶都还你,只要你再给我看看那耳环。」
「这不就是金子嘛,有什么看头?」林然然不为所动。
老头儿纠结半天,道:「罢罢罢,跟你说了吧,你这金耳环是没啥,那对珠子难得!」
林然然摆足了架子,这才跟老头儿回到店里,还搬了张椅子坐下。老头儿拿了个放大镜,用手帕托着那珠子瞧了半天,啧啧道:「这可是红麝香珠。你瞧瞧这颜色多正,太通透了,最难得的是两颗珠子的成色大小一模一样。这耳坠子做工也好,这是把金子扯成细丝再绞成花样儿,没有几十年的功力做不了这么细。」
「红麝香珠?」林然然惊讶道,「戴久了会不会不孕不育?」
老头儿用「你有病吗」的眼神看了林然然一眼,道:「想什么呢!这红麝香珠是用雄麝的麝香干燥后做成的,这玩意儿最狡猾,一旦被猎人追上就会一口咬掉自己的肚脐吞下肚,极为难得。《红楼梦》里北静王赠给贾宝玉的红麝串就是这玩意儿。」
林然然摸摸鼻子。不怪她瞎想,谁让宫斗剧都爱用麝香打胎呢:「那您给估个价儿,这对耳坠子能卖多少钱?」
老头儿啧啧道:「可惜喽。这要是在老四九城,遇上懂行的,不惜钱的主儿,光这对珠子就能换一千块大洋。现在?出到一百块就是上上籤儿,可也没处找这么有钱的主儿啊。你要是肯卖,我个人出一百二给你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