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啥?!」林志鹏一下摔了脸子,「爷,我在学校那可是处处都要花钱的!这么点儿你叫我吃啥啊?」
林武兴道:「咋不能吃?人二毛头都跟我说了,你们学校分甲餐、乙餐和丙餐,这些粮食够你吃个乙餐了。」
县城中学的食堂是统一分配,分为甲乙丙三个檔次,每个月交上粮票和钱,登记名字,然后排队领餐。
甲餐是白面馒头,一份白菜炒肉片或酥炸带鱼,有时候还能吃上溜丸子。乙餐是白面搀玉米面做的杂麵馒头,搭配一份不带肉的炒菜。丙餐么,则是荞麦馒头,加一份水煮萝卜,搅和一点油星。
在学校里,吃乙菜才是最大流的,这还得是家境不错的才舍得吃。更多的乡下孩子会选择自带干粮,每星期从家里背一带干馍馍或烙饼,就着自家带的咸菜、腌萝卜吃。
至于甲菜,那是干部子弟、家里不缺钱的孩子才舍得吃的。过去林家惯着林志鹏,加上有林建彬这个钱口袋,林志鹏吃的一直是甲餐。他也一直引以为豪,每天吃饭的时候总捧着饭盒跟那些干部子弟凑在一起,还故意在吃丙餐的同学面前吃得啧啧有声。
在他看来,吃甲餐是一种身份的象征,是他打进干部子弟圈子的重要途径!现在要他吃乙餐,那不是存心要他丢人吗!?
林志鹏可压根不会去想,光是这一份伙食费,就让很多乡下孩子望而却步,失去了继续读书的机会。
都是十来岁的大小伙子了,正是能吃有力气的时候,送去学校要花掉家里小半年的公分哪,不如留下来干活,既能赚公分又能省粮食。每一年,教育局的干部和基层教师都得挨家挨户去走访,还是流失了很多学生。
林志鹏只知道,现在他被剋扣了每月的口粮和零花钱,要去领那丢人的乙餐了!
陈爱花也忙道:「就是,凭啥剋扣我家鹏鹏的口粮,他上学可费脑子嘞!」
没想到连这个一直最看好的孙子也成了这样,林武兴重重地抹把脸,「话我放下了!你要不吃,就让你爹妈给你弄甲餐!」
他推开碗,佝偻着背回屋去了。昏暗的油灯下,那背影显得如此苍老衰败。
剩下的一家子各怀心思,油灯灯芯摇晃着,把众人影子都投射到墙上,显得惶惶不安。桌上没滋没味儿的菜麵糊糊都冷了,跟一锅浆糊似的,都没人愿意吃。林王氏骂骂咧咧的,亲自把那锅糊糊和剩下的韭菜饼搬到橱柜里锁起来,可没人理会她了。
过去厨房里有米有面,有油有肉,林王氏掌管着厨房钥匙,还攥着大儿子每个月寄来的工资票据,这才能稳稳占据林家太皇太后的位置。现在林家厨房只怕连老鼠都不乐意来了,也就林王氏还把那串钥匙当回事儿
第55章
三房屋子里。一家子把门窗闭紧,刘佳拿出一袋子江米条和两块鸡蛋糕,跟丈夫儿女分着吃。
林建设吃着江米条,乐道:「你还挺行,藏得这么紧。」
「你以为还有多少?你娘把钱看得那么紧,我这么多年就攒了这点儿。」刘佳阴沉着脸,「再不盘算条出路,迟早要被这个烂包的家拖死!你看二房那鹏鹏,这几年在县城里花了多少钱?一个大小伙子顶得一整个劳力了,你见他下过一天地没有?我娘家二表哥有个熟人在城里副食品店干活的,说鹏鹏天天也不读书,就跟一群干部子弟到处瞎混,花钱大手大脚。那钱不都是从公帐上出吗?」
「说那些干啥?以后咱航航不也要上学吗?」林建设心里不舒服了,烦道。
「以后?咱航航才几岁哪?!当初还盘算着让鹏鹏接你大哥的班,咋啥好事儿都落在他们头上?鹏鹏眼看着就要毕业了,你当他肯回家干农活?他肯你爹也不肯!到时候找人托关係,谋事儿又是一大笔钱。还不是摊在咱们头上?别说航航,萍萍跟然然一样大吧?咋然然能初中,咱萍萍上完小学就不让上了?要是能读完初中,招工啥的多多少路子啊!」
刘佳受够了,他们两口子可是一根苍蝇腿也要剔下肉,只有她占别人便宜没有别人占她便宜的。林志鹏在城里这些年,别说学费口粮,光是从林建彬家里颳走的油水就不少,这在刘佳看来就是从她手里抠肉。
现在她啥都没落下,还成了村子里的笑柄,天天都得陪着林王氏挑大粪。她再不给自己孩子盘算盘算,她就白活了!
林建设听得脸色阴晴不定:「你的意思……分家?」
林建设过去可想都不敢想这事儿,可现在却不一样了。但他仍然感到十分的震动。
刘佳冲两个孩子使眼色。林志航忙着啃鸡蛋糕,林萍萍会意道:「爸,你算算,他们家可有四个孩子,三个不干活儿,一个还要上学花钱,咱们家就四口人,我也大了能赚钱了,咱们咋也饿不着啊。」
刘佳放出撒手锏:「我娘家兄弟给我递了消息,城里不少工厂来年又要扩招,萍萍过完年就到招工年龄了,咱们托人找找关係,把她弄进厂子里当工人,一个月就能有小二十块,还包吃住!」
林建设彻底动了心:「就是咱们家也没啥钱了,托人找关係要钱啊。」
「少跟我扯皮!」刘佳狠狠一拧林建设的胳膊肉,「娘可没少补贴你,你那至少有五十块,我再去娘家借点儿,咋也够了。」
「成成成,怕了你了。」林建设心里一盪,灯光下刘佳蓬乱的头髮和眼角的皱纹都被柔化了,依稀又有了当年新媳妇儿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