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次耳边传来朦胧的声音,纪阮就会「嗯」一声回应,至少让顾修义知道自己还没晕过去。
后面有一下疼得太厉害了,纪阮整个蜷缩在副驾驶上,死死咬住嘴唇,直到下唇破了血腥味漫进口腔。
然后他就被吞噬进巨大的旋涡里,恍惚间好像回到以前病重的时候,大把吃药,药物反应有时也会让他胃痛,比现在还要痛很多。
那种痛是会让人清晰感受到身体正在被病魔腐蚀,连同精神一併吞噬的恐怖的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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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五点,顾修义抱着疼得直哭的纪阮在急诊室兵荒马乱闯了一遭,最终把他送进了单人病房。
那时候纪阮已经没有意识了,顾修义觉得他是疼晕的,医生却再三强调只是疼累了,睡过去了。
顾修义坐在病床边看护士给纪阮扎针,又等了一会儿,确认纪阮没有要醒的迹象,才起身去了医生的办公室。
「啊,没多大事儿,」医生可能见得多了,反应很平常:「就是普通的急性肠胃炎,挂两天水没问题就能出院了。」
「可他疼得嘴唇都咬破了。」顾修义脸色沉沉的。
医生一听笑起来:「肠胃炎能不疼吗?那孩子吃什么了?」
顾修义唇角抿了抿:「烧烤冰啤酒……还有雪糕。」
「正常正常,」医生一脸见怪不怪:「是这样的,最近毕业季暑假,可能都嗨了吧,急诊每天晚上都得来这么一波,全是这个岁数这个情况的,前两天还有个喝到胃出血的才叫吓人……」
顾修义听着,眉头越皱越紧,他是真的感受到了自己和现在年轻孩子的代沟,他以前毕业的时候真的没有这么疯狂过。
医生瞧了眼顾修义的脸色,笑着摇头:「没事,你们家孩子算乖的了,他主要是体质问题肠胃脆弱才这样的,以后少吃刺激的食物就行了。」
顾修义点头,扯了扯嘴角:「我知道了,谢谢医生。」
他离开前,有位护士送了张报告单进来,医生看了两眼立马把顾修义叫住:「稍等!」
顾修义回头。
医生看看报告单,又再看顾修义一眼,确认般说道:「纪阮,RH阴性血A型血?」
顾修义一怔。
他完全不知道纪阮的血型,但他知道RH阴性血非常非常稀有。
顾修义重新合上门转而坐回医生办公桌前,神情凝重:「是有什么问题吗?」
医生也收了笑瞬间严肃不少:「现在有问题了。」
他推了推眼镜:「患者是稀有血型,但他凝血不太好。」
顾修义皱了皱眉。
「这么说吧,」医生指着报告单继续道:「他血小板偏少,伤口癒合起来会比普通人困难一点,这个原本不算严重,但如果是稀有血型问题就大了。」
医生敲敲桌面强调:「家属一定要重视,减少磕碰,大面积创伤绝对避免,不然万一出事调不到血会很危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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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到从办公室出来,顾修义眉头都舒展不开,医院的白炽灯晃着他的眼睛,让他莫名心烦意乱。
他后知后觉想起纪阮,纪阮被猫扑过后久久散不去的淤青,纪阮脚踝上那道很细小却癒合得很慢的伤口……一切都和他不太好的凝血功能有关。
顾修义拿着报告回病房看了纪阮一眼,还没醒,时间已经到早上,他给赵阿姨通了个电话,安静坐在病房里等赵阿姨过来,然后一言不发回了别墅。
顾修义回去吃了顿早饭,冲了个澡,换了身衣服,但很奇怪,心里那一点点烦乱没有头绪,也并没有得到缓解。
等他再次进入病房,纪阮已经醒了,很乖地躺在床上输液,安安静静地透过窗帘缝隙看外面的绿叶。
他脸色还是很差,眉眼疲倦,唇瓣没有血色,没扎针的那隻手虚虚搭在胃上,指骨异常清瘦。
顾修义和赵阿姨低声说了两句话,就让她先回去,关门声响起后,才不动声色坐到了床边的椅子上。
纪阮现在的样子和昨晚喝了点酒眉飞色舞的模样相去甚远,一瞬间让顾修义回到了初次见面那天,那时候纪阮好像也是这样有点恹恹地躺在床上。
顾修义静静坐着,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纪阮也开不了口。
他真的有点不舒服,胃还是隐隐约约疼着,嗓子也难受。
再想到昨天酒劲上头跟顾修义斗嘴,晚上肠胃炎,半死不活敲人家房门到医院折腾一整夜……纪阮就有点想离开这个美丽的世界。
最终还是纪阮先出了声。
他嗓子哑了,说话很慢,一字一句像仔细斟酌过:「我以后……不喝酒了。」
忽略昨夜斗嘴的全过程。
顾修义几乎是当即理解了纪阮的意思,顺着台阶冷静道:「嗯,你肠胃不好,刺激的食物也要少吃。」
忽略昨夜斗嘴没赢差点表情失控的全过程。
两人对视一眼,心照不宣达成某种共识,比如对昨晚闭口不谈。
医生那些话在顾修义脑海里挥之不去,他犹豫片刻还是提醒了纪阮一句:「你血型稀有,凝血也不太好,自己要多注意点。」
「什么?」
纪阮动了动,像小动物受到惊吓似的以极小的幅度偏过头。
顾修义不懂他为什么这样,迟疑道:「怎么了?」
纪阮脑中「啪」的一闪,又被激活了一段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