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行雪的气劲极寒,比雪封十万里的无端海还要冷。他握过的剑常会蒙一层雾,他捏着你的下巴,寒霜能从手指下一路冻到脸上。
只有别人畏他的份,他可从没怕过冷。
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一直抱着手炉不松呢?
宁怀衫想了想,同样传音回来:「我刚刚气昏头了,没反应过来。现在想想……我当时在葭暝之野捡回一条命,回到不动城第一个见到的就是城主,他看着我那剑口长了烂、烂了长。」
不排除三十多年前的事,已经不记得了。但是看到剑伤还毫无印象,就有些奇怪了。
两人上了车,越发坚定了之前的想法。
***
马车一路没停,走了三天,绕过二十多处仙门禁制,总算远远看到了大悲谷的影子。
乌行雪挑开窗挡看了一眼,就见那道巨大的深谷静静地伏在雪雾后,入谷之前有一道天堑似的高崖,崖上悬着一座狭长的吊桥,通往大悲谷入口。
桥链上长满了藤蔓,拖挂下来,长长短短。乍一看,似乎是很久很久无人前来了。
但奇怪的是,离入谷不到一里的地方,居然有一座客栈。
不,叫它客栈有点过分,顶多算两个大草棚。前一个草棚四面皆空,只有个顶。棚里支着桌椅,只能挡挡直落的雨,挡不了斜吹的风。
后面那个草棚倒是像能临时住两天的模样。
眼下,那草棚里居然是有人的。
***
马车在草棚前停了下来。
「大悲谷这一带我们最熟了。我俩先去四周转转,清掉一些杂碍,免得耽误城主进谷。」宁怀衫和断臂打了声招呼,先去了别处。
乌行雪他们则下了马车,朝草棚走去。
医梧生怕人觉得奇怪,抓了车上保暖用的长巾,在脖子上围了几圈掩住口鼻上的黑布。他问草棚里坐着的人:「大悲谷封谷已久,几位怎么会在这里?」
草棚里的人有三个看着像仙门弟子,只是没带家徽。
他们很年轻,衣袍飘飘,隆冬天也不太怕冷的模样,盯着过来的马车,一脸戒备。
剩下那四个人更像寻常百姓,两男两女,中年模样,穿着粗袍短打。
或许是怕风,他们手脚扎得紧紧的,脖子上围着厚厚的棉巾,脸上褶皱很深,还带着疮疤。他们面前的桌上搁着刀剑,还有几碗滚着白雾的热汤茶。
其中一个女人,眼睛通红像是哭过。她转着眼珠,目光扫过医梧生,又落在乌行雪身上。
可能是看医梧生裹着大布巾,跟他们很像。而乌行雪浑身上下刀剑皆无,只抱着一个暖炉,无甚威胁。
女人迟疑片刻,答道:「没办法,来寻人。」
「寻人?」乌行雪疑问道。
「嗯。」女人点了点头,正要继续说,「我两个女儿——」
旁边的仙门弟子「咳」了一声,提醒道:「不要多话。」
大悲谷一带邪乎得很,尤其是封谷之后,活人来得极少,死气极重。整个深谷笼罩在愁云惨雾中。
「来之前咱们就说过,这里见到的人不一定是人。」仙门弟子轻声强调了一遍。
乌行雪耳力好,听得清清楚楚,挑了一下眉。
他心说这话没毛病,他们这几位一个残魂、一个诈尸、一个邪魔,还真都不是人。
他权当没听见,走过去问了一句:「几位既然寻人,为何坐在这里?」
仙门弟子皱了眉,片刻后道:「你之前没来过大悲谷?」
反正宁怀衫他们不在,乌行雪道:「不曾。」
仙门弟子道:「那怪不得。」
「大悲谷封谷很久了,许多人再没来过,不知道规矩。」仙门弟子指着那座桥说:「这谷只能夜里进,太阳落山后,谷口仙庙有灯。灯亮了才能过桥,否则上了桥就是死。」
「怎么说?」乌行雪朝桥望了一眼。
女人轻声道:「那桥下密密麻麻全趴着东西呢。」
「既然如此危险,一路又有仙门禁制,怎么会有人误入,需要寻呢?」医梧生问道。
「因为不是误入。」女人朝谷口的仙庙看了一眼,又对医梧生说:「是被点召来的。」
乌行雪听见身边剑声动了一下。
他转头,看见萧復暄皱起了眉。
「怎么了?」乌行雪问。
「点召。」萧復暄沉声重复,「以前只有一种情况,会用到点召。」
「哪种情况?」
「受天赐字,点召为仙。」
大多数仙人都是修行飞升而成的,只有极个别例外——未经修行,年纪极轻就直接成了仙。
这在仙都,被称为「天诏」,被「天诏」点召成仙的人,会由天赐字,不归灵台十二仙管。
这样的人,仙都自始至终只有两位,其中一位就是萧復暄。
所以……归属于天的「点召」,为何会出现在大悲谷?
第16章 作死
不过,说起受天赐字……
乌行雪转头看向萧復暄,忽然抬手,在他耳骨根处抹了一下。
都说天宿上仙的剑快过九霄雷电,眨眼就能让不守规矩的人身首异处。四方邪魔都要避他十丈远,常人更是不可能近身。
乌行雪手都伸出去了,才想起这没头没尾的话,后悔已然来不及。
然而,萧復暄手里的剑只是轻抬了一点,又低下去。嗡然震响刚出声就歇止了。从锋芒狂张到敛芒入鞘,只在瞬息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