珠岛又摇了摇头。
——是从遥远的地方传来的声音,很模糊。
「那是敌人吗?」
——不是。
「不是就好。」比琉卡鬆了口气。他习惯了被神殿骑士、佣兵和匪徒围追堵截,也有自信能和九骨并肩作战,可每一次搏斗、突围都难免发生损伤和意外,所以最好还是不要遇上敌人。
塞洛斯走在前面,听到比琉卡的自言自语就回头看了他一眼。九骨停下来问:「什么事?」
「珠岛听到一些熟悉的声音,但不是敌人。」
塞洛斯问:「现在还有吗?」
珠岛微微摇头。
九骨说:「我们先去码头附近找过夜的旅店。」
比琉卡拉起珠岛的手往前走,塞洛斯不动声色地打量周围。
「有什么可疑吗?」九骨问。
「看不出,商贩和我昨天来时一样,有一两个生面孔,也不像心怀不轨的样子。」塞洛斯说,「别有用心的人越掩饰越好认。」
「珠岛应该不会听错。」
塞洛斯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权当回答,右手却已经按在剑鞘上。
只要他的手还能挥剑就会不眨眼地砍杀敌人,这是最简单最粗暴的行为,也是目前最有效的生存方式。
「今晚我会醒着。」九骨说,「明天上船之前都不能放鬆警惕。」
塞洛斯一如既往地不出声。九骨知道他也不会睡着,与其信任别人,不如自己提高警惕。
像样的旅店都已经住满了人,好在他们几个不在乎享受,就在靠近码头的小店住下。这里的住客都是天不亮要早起工作的工人、船员和水手,整个房间瀰漫着海腥味和汗臭。比琉卡把唯一的床让给珠岛,自己和九骨在窗下的地板上休息。塞洛斯守着珠岛,手边永远放着那把杀过很多人的剑。珠岛坐立不安,时不时向远处黑暗的码头眺望。
一夜无眠。清晨来临时,珠岛泪痕满面,眼泪顺着脸颊滴落在床单上。
塞洛斯吃了一惊,但他不懂该如何安慰别人,只能向比琉卡求助:「他说什么?」
「他说那个声音在哭。」
「你能听到吗?」
「我什么也没听到。」
这是一天中最安静的时刻,海鸟不再鸣叫,海浪也平息了波涛。比琉卡听不到的声音,塞洛斯和九骨更不可能听见。
过了一会儿,珠岛渐渐平静下来不再流泪。
他们出发去码头登船。雨依然没有停,船员冒雨做着最后的出航准备。前天,塞洛斯亲眼看到他们把粗壮的圆木搬下船由木材商运走,现在货船是空的。这艘庞然大物比当初比琉卡去东洲时的狼首号大得多,在黎明前雾霭沉沉的码头上像一隻海中巨兽,船头不见破浪神雕像,只架设着一座威风凛凛的弩炮。
塞洛斯把船费给了船长后,九骨和比琉卡带着马先上船。
珠岛在细雨中驻足不前,脸色苍白,双手紧抓斗篷,眼中流露着恐惧之色。
塞洛斯忽然想起珠岛是在孤岛上被发现的。虽然他没有亲眼目睹当时的场面,但从士兵们回报弗雷奥公爵的情况来判断,珠岛应当是一次惨烈海难中唯一的倖存者。
他是不是害怕坐船?
塞洛斯走上踏板,把手伸向珠岛。
「别害怕,我会在你身边。」这已经是他能想到的最温柔的安慰之言。
珠岛看着他,犹豫片刻后握住了那隻手。塞洛斯把他拉上踏板,陪他一起上船。这时远处的海面露出一丝金光,把原本墨蓝的天空染成绚丽的色彩。
「好漂亮啊。」比琉卡趴在船舷上,九骨不知道他在说日出还是说被塞洛斯拉着手一步步走上甲板的珠岛。
「拔锚!启航!」
船长放声大喊,水手们应和着拉起船锚、降下风帆,向着辽阔的大海航行而去。
比琉卡以为自己习惯了坐船,可帆船稍遇风浪在海面上颠簸时,他还是忍不住在船舷边吐起来。珠岛的状况更糟,虽然没有因为晕船呕吐,但每天都瞪着惊慌的双眼抓住塞洛斯不放。
所有人都死了。
这是回来报告多龙城主的士兵说的。那时塞洛斯无知无觉,对「所有人都死了」这件事毫无反应,现在珠岛紧攥着他衣服的模样让他不禁开始想像海难的惨状。
不只是所有人都死了,而且所有人都开始腐烂,皮肤和肌肉被海水腐蚀掉落,露出骷髅的模样。残缺的尸块和内臟,还有……
塞洛斯任由珠岛靠在自己的怀里,以一种完全不像自己的口吻说道:「别害怕,这艘船很大,不会出事。」除此之外,他不知道还能如何安慰惊恐的小鸟。鸟儿应该在天上飞翔,他一定要让他得到真正的自由。
好奇怪的感觉。塞洛斯从没有过什么目标,生存或许算一个,但仅仅只是生存不必有享乐和满足。这是他第一次有了一个急切想完成的目标,这个目标不止让他产生强烈的求生欲,还让他对未来充满幻想和憧憬。有鸟一族居住的古树到底是什么样子,他很想亲眼看一看。
黑袍贤者号的乘客不多,和兰里比较,角尔几乎算是蛮荒之地,除了树还是树。
塞洛斯和珠岛每天形影不离难免引人注意,但商船总会遇到各种旅客,更何况塞洛斯身穿甲冑配着长剑又一脸冷漠的样子,水手们大多按捺住好奇,对他们视而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