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是,此刻姜望身后的无面神,又比当下所有妖族神祇,都更有远古妖神的气质。更贴近那个妖族记忆里的辉煌时代。
雷翼军统帅虎崇勋注视着陆执的身形跃下城楼,仿佛看到一头羔羊跳进虎口。
很难想象,有一天会视天尊为羔羊。但诸天万界,真有能同荡魔天君抗衡的绝巅吗?
眼前的姜望如此温和无害,但远远眺视,却像看到一头绝代的凶兽,张开了血盆大口,将欲择妖而噬!
再一看,凶气都不见。
却是那锋芒毕露,挣扎于神链的凶剑,被陆执抓在了手中。
神链如雾散去,那柄锐而薄的长剑,犹在天妖掌中挣。
陆执接过自己的话茬:“他又不是一个不讲道理的人——”
就这样翩然落地,走到姜望面前,双手捧剑而前奉:“荡魔天君,您在这里寄存的剑。纤尘未染,完璧奉之。”
他微微低头,又仰眸。
嵌着裂隙蛛网般的瘦长妖眸,注视着姜望波澜不惊的眼睛。
战争期间自然没什么好说,但严格来讲,当下是战争已经结束的阶段。齐国当下的行为可以说是入侵,是另一场战争的开始,也可以只视为一场普通的边境摩擦。
太古皇城需要知道姜望的态度。
站在城楼上,隔着大阵对话,是验证不了真正的态度的。
但谁来以性命验证,却是一个问题。
毫不夸张地说,姜望当下如果要对陆执出剑,天上地下没有任何人救得了他,除非论外的超脱出手。但超脱一旦出手,那又是另一场事故。
而陆执如此坦然。
他用自己的性命,验证自己的判断,这也是他的道。
薄幸郎瞬间安静下来,似乎知道它将归谁鞘。
姜望注视着这个自己“允登绝巅”的天妖,并没有太严肃的表情,只温声说了句:“稍等。”
而后回望。
他的视线再次落到千劫窟。
那幅众生图,他是最忠实的观众。
在长生宫,在东华阁,他都认真地注视过,甚至记得画里的每一个人物,每一处细微的图景……如他也住在画中。
他大概是世上第一个发现这幅画的细节变化的人,或者说,是第一个敢于发现的人。
前有韩令,后有霍燕山。
每每掠见此画,都不敢以目巡。
前后两任内官之首的态度,也代表觐君者的谨慎。像那种在天子书房眼睛乱瞟的不敏无智者……确实没有第二个。
众生图里,城外的原野上,绘有拄着木杖笑容慈祥的老翁,和跑来跑去放纸鸢的顽童。
当时他就在东华阁里注意到,相较于长生宫时,这老翁的样貌发生了改变……变得有几分肖似天子。
他看到一位天子不显人前的柔软,一个父亲并不明言的伤心。
姜无弃笔下的“寻常百姓家”,是他的众生观察,也未尝不是他对于父爱的一种愿景。只是他无法言说,只能置于画笔。而在他死后,天子在东华阁里寂寞地回应。
当下身为大齐新君的姜无华,举国势而奉这众生图,是有什么隐秘的新发现吗?
今时今日的姜望,也静着等答案。
整个太古皇城,也都陪他一起静等。
创造千劫窟的三恶劫君已经死去了,千劫窟里岩浆都凝固,热意仍沸。
计昭南提枪未语。
王夷吾还在雕琢。
解散了兵阵的齐军,在文连牧的指挥下,控制了整个千劫窟。设立岗哨、抢救伤兵、收缴战利品……
虎太岁的尸污让铁锈更重,柴阿四收起锈铁剑,在数万齐军的注视下,独自往外走。
今日他为猿小青报仇雪恨!
今日他也永远地告别了天狱。
那一剑刺穿的不止是虎太岁的天灵,也是他跟妖界生而有之的羁绊。
一定会有很多妖恨他,个体的痛苦,常常被掩盖在宏大的未来。在群体的美梦中,“呼痛”也是不识趣的表现。
但他很明白自己在做什么。
走出千劫窟,那断角的牛妖紧跟在后。
白日架桥时,他毫不犹豫地跟来。尽管他没办法影响战局,甚至随手捡的刀,都没能递进千劫窟里,但他对虎太岁的恨,不比柴阿四单薄半分。
“天尊……”断角牛妖不太熟练地开口:“现在我们去哪里?”
“新世界。”
柴阿四不回头地说:“我现在相信,那个世界有无限可能。”
按照事先和齐、楚两方商论的条件,今日之后,神霄世界里,栖居着大量神霄妖族的神镜峰,将为“不征之地”。
以地圣阳洲当下的局势,以柴阿四如今的实力,齐楚不征,即神镜长宁。
小青,我不能八抬大轿娶你过门啦!
但我希望以后的柴阿四和猿小青,可以幸福地在一起……
我要创造那样一个世界。
犬妖的心声,泛起意海涟漪。
然后天边梦桥散为雾。
说了“好自为之”的双方,到现在为止,并没有真正意义上的重逢……各自心知耳。
千劫窟里,众生登神到了最关键的时刻。
大齐勇毅将军王夷吾,用他那似乎永远不会颤抖、永远规尺一般的手,慢慢雕刻灵卵里的造像。
他已“无我”,他的心神都在灵卵中。
那仿佛也是一个混沌世界,他代表齐人的意志,在内开疆拓土。
他所雕刻的是一个老者,拄着木杖,站在翠色欲滴的原野,宁静地看着不远处,笑容慈祥。
岩浆河床上林立的灵卵,大多已经赋灵完成,众生登神乃化灵。但没有哪一颗灵卵先孵化,仿佛都在等待什么。
灵卵中的老者,已经神光替尽晦影,隔着卵壳,面容也十分明确。老则老矣,眉眼却很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