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里外的南京城,早已有兵丁上报。裴慎正于校场训练兵丁时,忽接到消息,说龙江驿传来狼烟起。
裴慎面色大变,脸色阴沉难当。他知道此刻绝不是出击的好时候。一则训练尚且粗疏,二来待他们赶到龙江驿,倭寇保不准早已烧杀抢掠完毕。
实则最合适的时机应当是待倭寇打不下南京,弃城而逃时,他们再与别的官军汇合,咬上去。
而不是现在。
裴慎一面想着这些,一面吩咐道:「会骑马的持械上马,再带一个不会骑马的!其余人等,跑步前行!」他知道若叫这帮步卒跑到龙江驿,一则慢,二则已没体力作战。
可事出突然!实在没办法!
裴慎一骑当先,身后十余匹马奔腾作响,尚缀着五十余个步卒大步跑动,直奔龙江驿而去。
龙江驿。
好不容易熄灭了狼烟,又衝着里头射了一波箭矢,喊了一通投降的废话,倭寇头子正欲举刀进攻,里头居然说要投降?
当即就有几个倭寇叫嚣着:「投降!叫他们开门!」、「进去抢钱抢女人!」、「杀光他们!」
谁知道里头刚说完投降的话,叽里呱啦的声音全响起来了,都是听不懂的汉话。
倭寇头子心细,仔细听了一会儿,也没听懂:「吵起来了!他们吵起来了!」这点倒是看出来了。
「吵起来干嘛?」有个倭寇傻兮兮问。
「野田次郎,肯定是有人想投降,有人不许他们投降。」
「内讧了。」有个倭寇文绉绉地学汉人说「内讧」两个字,差点把舌头给拧巴了。
「等他们打起来!我们不费力!」
「现在就打!衝进去!里头有吃有喝有钱!还有花姑娘!」
外头的倭寇意见不同,先内讧了。倭寇头子也不是傻子,生怕里头人拖延时间,骂骂咧咧了几句,吹动手中海螺,发起进攻号角。
一听见吹海螺的声音,潭英便神色凝重起来:「这是要打了。」
沈澜一直在心中数数以估算时间。从狼烟烧起来到现在,才拖过去约十分钟。
南京金川门距离此地十五里,按照快马时速三十公里计算,到达此地约需十五分钟。
再拖十分钟,保不齐就能有救。
「潭英!告诉他们我们现在就投降!马上来开门!」
那通译颤巍巍地用倭语说了此消息。潭英又命人将桌子在地上拖来拖去,只作出移开门后桌子的声音,果然惹得倭寇将信将疑,又生生等沈澜数了五十个数。
一分钟都没到,倭寇便又催促了。
「已经在开了,在开了。」通译满头大汗。
这一次,沈澜只撑了三十个数都不到,倭寇就吱哩哇啦地叫嚷起来。
「竹内三郎,他们耍我们!」
「杀光他们!!」
海螺号再度响起,方才瘫在地上的小老头,突然痛哭流涕地大吼大叫起来,一通叽里咕噜的倭语。
李仲恆脸色大变,他博览群书,曾自学过一点倭语。只不过不如那通译纯熟,方才没毛遂自荐当翻译。
沈澜问道:「那人说了什么?」
李仲恆对着沈澜清凌凌的目光,面有不忍,撇过头去:「他说里面有姑娘,他把姑娘们献出来,求倭寇不要杀他。」
出门的虽泰半是男子,可其中也有些带了妻女的。此言一出,百余人斥骂不休。
「尽给祖宗丢脸!」
「侬个孬种!」
「没卵子的狗东西!」
各地土话喷涌而出,俱在骂那老头。
沈澜方才生怒,如今见众人这般愤慨,反倒怒气稍去,便高声道:「诸位,外头的倭寇要撞门打进来了。等他们打进来,我们的妻女都得被人姦淫!我们所有人都得死!」
她重复喊道:「都得死!」
死这个字极大的刺激了所有人。
眼看着激发起了众人对于死亡的恐惧,沈澜又坚定道:「我们撑下去!再撑一柱香我爹一定会来救我的!」
对对!还有南京兵部尚书呢!
众人这下子终于回想起来,他们还有活下去的希望。
潭英即刻道:「诸位背靠墙壁,只要几人合力,拿桌椅板凳堵住门窗,不让倭寇进来便是!」
百余人纷纷动弹起来,没人再去搭理被人殴了几拳,瘫在地上,不知是死是活的老头。
「拿桌椅堵住了!」
「窗户也堵住了!」
知道里头有花姑娘,有钱,却进不去,倭寇急得吱哩哇啦乱叫。
倭寇头子左看右看,最后海螺一吹,叫人砍了一艘小船上的桅杆来。
拿着桅杆当撞木,左右各列十人,怀抱撞木,衝撞某扇窗户。
那窗户后头也不过七八人堵着,哪里架得住二十个倭寇使力齐攻。
「砰!砰!砰!」
三声过后,窗户上竖起来的桌子轰然崩塌,旁边七八人被吓得四散奔逃。
当即就有几个倭寇把握时机,从窗中一盪而入。
「夫人,快走!」谭英心急如焚。他们只有十个人,得保护一个女子,一个文弱书生,何其不易。
「随我一同走。」沈澜低声道,「倭寇没我们想像的那么多人,骑马四散奔逃,能走掉多少个看天意。」说罢,拽上谭英便要往后门去。
然而一见倭寇进来,人群再也止不住了,如同沸腾的水珠,四散而出,夺路奔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