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先生为人向来温实,同自己一样,只痴情乐器不问世事。也许他只是在谈时节天气之变。
于是秦怀璋站起身来,由着长青为他拢了拢大氅。他走到窗前,顺着时节之词继续说下去,却巧妙地转化了话题。
秦怀璋道:「常言说,地效以响,而天效以景。穆先生观二月星辰如何?」
「殿下实在为难穆某了,」穆言笑了笑,满头白髮根根分明闪着银光。
他诚心说道,「世人皆知,观星乃阴阳家的强项。当今阴阳家又以湘妃脱颖而出,听闻殿下幼时曾受湘妃教导,穆某如何敢班门弄斧?」
「哼,要不是湘妃娘娘,我们殿下怎会离开皇宫,到圣贤院来?」长青在一旁撇撇嘴嘟囔道。
「长青。」秦怀璋拧了拧眉。他出生不久,母妃就病逝了。他被寄养在湘妃娘娘膝下。
湘妃是他见过最端庄最美丽的女人,她的眼睛就像星月般耀眼而遥不可及,她的话语永远神秘高深莫测,充满了无穷的魅力。除了父上,她似乎从未在意过任何人。
直到她的孩子出生,也就是他的三皇弟秦曜,是第二个能让湘妃那双疏离清冷的眼眸中流露出温情的人。
不久之后,宫中立长还是立贤的流言四起,同时,秦怀璋的咳喘病癒加严重。湘妃夜观星象,预言秦怀璋的天赋在乐家,且提到乐药同源,五音可疗疾。
就这样,秦怀璋被送到圣贤院乐家养病,一待就是二十年。
一缕长发拂过下巴,秦怀璋思绪回笼,看着被透明窗户隔开的外面的夜空,说道:「苍龙七宿龙抬头,看来是惊蛰将至,万物復苏。农民春种,欣欣向荣,岂有不可聊生之理?」
他的房间总是要闭紧窗户,唯恐冷风吹灌进来伤了身子。这些窗户越做越精緻,剔透澄莹,全然看不出,就像真的不存在了一般。
这是最近新换的窗,大殿下一定非常喜欢,长青心想,他喜滋滋地望去。大殿下身材颀长,挺拔如松,高贵的发冠莹白,散逸着君子之风,全然看不出病体。
然而就在下一秒,挺秀的身躯微微一颤。
「殿下可曾听过苍龙捲轴?」穆言似随意问道,「传闻阴阳家正是得此捲轴,而从圣贤百家中流一跃成为佼佼者。」
「……未知。」
———
被无数人仰望的神秘浩瀚的星辰终于落下,带着诸多正等待着被发现的秘密。
——有人将其与天,与君王相连;有人却认为其与地,与民有关。
无论如何,太阳初升,光芒洒向人间。惊蛰日终至。
润禾镇迎来了大日子。
御魂丹无聊地打了个哈欠,等今天过了,终于就能和小丫头回圣贤院了。圣贤院那帮老头还真是会选,选了岱屿岛上元炁最盛之处。
叽叽的鸟鸣声清脆动听,卷卷好奇地伸爪去碰那白鹳,幼鸟伤势好得很快,机灵地从食铁兽的爪缝中溜走。
青泷坐在白色的石阶上,白鹳有时被卷卷追地扑腾几下,她就安抚地摸摸它的脑袋。
庭院里安安静静的。
师兄正在屋内化「花神」妆。
师兄又忘了她了,忘了裴淮序和燕瑶,还有卷卷。
青泷用手扶了扶头上的「飞仙髮髻」,小心翼翼地生怕它掉下来。
这是早上她运炁结束,自外走回时,一位大娘帮她梳的。
春祭到,润禾村镇上已经摆起了春集,熙熙攘攘的人群吆喝着摆摊售卖,势要驱驱镇子连日来的邪气与阴霾。
少女孑然一身,与热闹人群擦肩而过。
她身上还留着草地的青涩气味,一步一步从人群中穿过,脚步都放的很轻,不敢打扰了人间的烟火。
单薄的衣衫和发被风一同扬起,似乎下一秒就要消失地无影无踪。
人声喧嚣纷拥,有女孩子吵着要母亲抱,也有少女与情郎羞笑着打闹。
街镇中心的桃花树上落英缤纷,被风裹挟着,和青泷一起无声地越走越远。
无声的世界里伸进一隻手——
一隻手突然搭在青泷的肩膀上。
她下意识脸色一凛,扭头一看却是一位摆摊的大娘。
大娘看着她的脸,惊喜地解释道:「啊,姑娘别怕,我前几天见过你,你可是谢小先生的师妹?」
青泷前几天同师兄调查润禾镇的事情,自然被村民们撞见过。然而不等她点头,大娘的话放佛石入水中,激起千层浪。
刚刚还在忙着摆摊吆喝的人群一瞬间全部涌了过来。
「是谢小先生的师妹!」
「是沅圣的弟子!」
早餐店的老闆手里还捏着麵团,急冲冲地衝出来围观。还有许多人将孩子举在肩头,好让他看到「沅圣的弟子」。
色彩一点点,一点点出现在少女黑白分明的眸子里。
青泷手足无措地站在人群中间。
她听到他们说「是谢小先生救了我院子里被砸伤的家畜。」
「若没有谢小先生来润禾镇举办春祭,谁敢犯陨石的忌讳。没有春祭,种子怎么种下去嘛。」
「沅圣在天之灵,愿佑农家生生不息,绵延不断。」
青泷见过很多不一样的人,很多不一样的脸。
他们也像这样,将她围在中间。
可是,青泷想,他们很少说话,他们也不会这样纯粹地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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