腥气自腰间上涌,剧痛霎时激散了墨书远的满头醉意,他本欲忍痛推开犹自拢着他背脊的女人,孰料这念头一起,他才发现这时间自己四肢竟软绵绵的生不出半点力气!
「你……你在酒水里放了什么?!」青年惊恐地奋力抬眼望向那挂着笑的女人,几乎是瞬间就想起了那几壶诡异的、带着点点苦味的酒。
「一点补药罢了。」慕诗嫣闻此淡漠地拔出茶刀,随手将男人推搡去了地面,赤色眨眼浸透了他身上的两层薄衫,女人重新高高举起了手中的刀刃。
「一点,于妾身并无弊处,却能让您手脚力道尽失的补药。」
「所以,您还记得那个孩子吗?」
「那个被他父亲亲自下令杀死的可怜孩子。」
「妾身期待了不知道多少个日夜的孩子。」慕诗嫣低眸喃喃,茶刀携着巨力,二度钻透了青年的腰腹。
「我记得、记得——啊!」墨书远盯着面前状若疯魔的女人,身子不自觉地微微发了抖——那茶刀的刀尖虽被人磨了个锋利万般,可两侧的刃口却还是钝的。
钝刀子割肉带来的可怖痛楚令他几近打不开喉咙,他每每张嘴,脱口的却唯有不成调的破碎痛呼!
——偏生今儿是十五上元,京中烟花成海,院中的下人大多上街游玩去了,远远守在门外的禁军又听不见他的喊声!
「王爷总这么喊可是不行,万一引来了旁人怎么办?」接连补出两刀的女人歪了歪脑袋,遂顺手抓起块桌布强行塞进了青年口中。
至此再没了顾忌的慕诗嫣抄着茶刀,胡乱剜凿起墨书远的躯壳,秾艷飞溅上她的面颊,她对此却恍若是浑然无觉。
——他瞧着,可真像个牲口。
女人面无表情地想着,手下的力道却是半点不减。
不知过了多久,先前那还不住颤栗着的青年已然瘫成了一滩烂泥,她低头觑着那奄奄一息的男人,梦呓似的开了口:
「知道吗?王爷,最开始的时候,妾身不过是想求个体贴点的一心人罢了。」
「——妾身曾真真切切地爱慕过您。」
但很可惜,他不配。
她也错付了真心。
慕诗嫣闭了闭眼,而后眼睁睁看着墨书远满目不甘的咽了气。
大仇得报后她像是陡然被人抽去了脊骨,近乎剎那便瘫软去了地面。
尚温热着的血液顺着她的裙摆浸染上了脚踝,她撑着发酸的手腕,哆嗦着伸手拔下了头顶金钗。
「王爷啊——」
女人放轻了嗓子低声呢喃,言讫双手交握着攥紧了那支双股金钗,猛力刺向了自己的喉咙——
「妾身当年第一次见到您时,也是在上元。」
第956章 渡魂
「看来,到最后你还是决定要走了呀。」
宫宴散尽、干阳殿后,云璟帝嘆息着抬眼看向那素衣脱簪的清瘦妇人,语调中说不出是怅然还是无奈。
「你想好了吗?这条路若是走上了,那可真是连神仙都救你不得。」墨景耀垂眼,宋纤纤应声衝着他屈了膝:「自然是想好了的。」
「或者说,陛下,臣妾打从一开始就是想好了的。」
——从三十年前,她得知她母亲死讯的那一天起,她就已经想好了自己的归处。
并为此,等了三十年,恨了三十年。
疯了三十年。
宋纤纤缓慢地眨了下眼,云璟帝瞅见她那副样子,不由得再度嘆息一口:「既如此,朕就不便再劝你了。」
「那临走之前,你还有什么话要跟朕说吗?」
「或是……有没有朕能帮上的忙?」墨景耀略略放轻了声调,妇人闻此微怔,少顷浅笑着向帝王復行一礼:「如果可以的话,陛下。」
「就请您替臣妾与先妣寻个山清水秀的地方葬了罢。」
「京城太过繁华了,臣妾不喜欢。」宋纤纤敛眉,「祝家的坟头太脏,臣妾又不忍心污了宋家的祖坟。」
「除此之外,旁的什么地方都可以。」
「好。」墨景耀听罢点点脑袋,随即沉吟着微微抬了抬指头,「那就选宁关吧。」
「朕记得,你母亲原是宁关人士,往上数个两代,家中也曾有人做过将军。」
「如此,再好不过。」女人含笑颔首。
「去吧,朕不多留你了。」云璟帝闻声低了眉眼。
「臣妾,谢陛下圣恩。」宋纤纤闭目谢恩,继而深深呼吸一口,拢着裙摆,恭恭敬敬地伏下身去——
「宋氏纤纤,即日,叩别陛下——」
她娘被葬在京郊的小山包上。
没入祖坟、不设牌位,未进族谱。
只被人用一床草席子匆匆卷了,拿薄木板胡乱一包,便那么埋进了地里。
提着盏灯笼的宋纤纤仰头看了看天色,张嘴呵出口结了霜的烟,荒山上的雪积了有个尺厚,她一脚深、一脚浅地爬了快半个时辰,方才在雪堆子里找见了埋着她娘的那个坟包。
——还好她早年偷偷在她娘坟边上种了棵长不高的西府海棠,在周围一众直衝天际的秃树杈子里,她几乎一眼就能看到那棵丈来高的小树,否则在这黑灯瞎火的鬼地方,她还真不一定能只花半个时辰,就找到了她娘。
所以说,她果真是聪明的。
宋纤纤细声咕哝一句,遂小心翼翼地摸出她怀中藏着的一小瓶毒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