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记错的话,那次之后,您便再不让爹爹插手女儿的课业了。」慕诗嫣惨笑一声,泪水倏然便滑进了衣衫。
「还有六岁时阮姨娘偷偷蒸给女儿的点心,八岁时大伯送女儿的那把小木剑……大伯那时总说,身为慕家的女儿,即便不会习武也要看得懂剑势,您却总嗤他那是胡诌八扯。」
「后来点心被您抢去餵了狗,木剑也被您塞进了后厨的灶台里面烧了火。」
「从三岁起您便一直跟女儿说,是温夫人抢走了您国公夫人的位置,是大堂姐与三妹妹占了女儿的风光与荣耀……」
「您日復一日、年復一年的教给女儿如何去怨去恨,您日復一日、年復一年的告诫女儿要攀高枝、要争面子……」
「其实最开始的时候女儿很喜欢很喜欢大姐姐,最开始的时候,女儿也不讨厌阮姨娘。」
「那会子周围的一切都是善意的,可您却一点一点、一点一点地逼着女儿亲手截断了女儿的所有后路。」
「——女儿曾经以为,不被大伯他们接受也无所谓,不被爹爹喜欢也不要紧,反正只要有您爱我就够了。」
「女儿只要您真心爱我就够了。」
「可是那年上元节后,当您那一巴掌毫不犹豫地落在女儿脸上的时候,女儿突然发现,您好像不曾爱过我。」
「您是不爱我的。」慕诗嫣定定重复。
「所以啊,娘。」
「这么些年了,您究竟是把我看做了您的女儿,还是单纯把我当成了一个可以用来报復慕家、报復大伯,满足您那点可悲又可笑的不甘的工具?」
「不是的,嫣儿,不是的——」冷不防被人说破了多年心思的萧淑华慌忙摇头,她瞳孔震颤,语无伦次。
「够了,娘。」慕诗嫣再度扬声截断了她,她举目看着面前狼狈又张皇的女人,神情是前所未有的认真。
「女儿今生已经做够了您的女儿了。」
「所以,娘啊——」
「从今往后,咱们死生不復相见吧。」
第955章 毙命
萧淑华不知道自己那日是怎么走出那座小院的,她只记得当她回神之时,她早已站在了院门之外。
守门的兵士好脾气地跟她道了个别,她怔怔还礼,离去时目光仍锁在那紧闭的院门之上。
待萧淑华走后,慕诗嫣即刻端来了被她温好多时了的酒菜,復又转去正房,请来了墨书远。
「……想不到最后还甘愿留在本王身边的,竟会是你。」小屋之内,墨书远定定瞅着那一桌尚带着热气的酒与菜,瞳中情愫复杂不堪。
先前他以为自己与慕诗嫣不过是各为利益、各取所需,如今王府落魄了,他竟难得自她身上瞥见了那么一两分的患难真情。
想到这里的青年心下不由得感慨万千,怅然中他正欲执起女人的手好生诉一番衷肠,却被慕诗嫣瞅准了空子,轻飘飘地躲了过去。
「王爷,外头天冷,这菜凉得快,有什么掏心窝子的话,还是等下吃了饭再说罢。」女人垂下眉眼,一面接过青年褪下的外衫与大氅,一面就手拉开了身侧圆凳。
墨书远只当她这是羞怯,加之二人分居多时,冷不防共处一室亦难免生分,便不曾多想,顾自撩了袍子,贴着桌边落了座。
屋内的炭火足得让人不住放鬆,色香俱全的酒菜又久违地勾起了青年的食慾,由是他甫一落座,便迫不及待地钳起一筷头勾了芡的肉丝。
「好吃。」蕴着鲜甜的酱香自舌尖炸开,温而不烫的菜餚顺着喉管暖了他的肠胃,一口菜下去墨书远满足地弯起眉眼,慕诗嫣见状,忙不迭抬手为他斟满一杯:「好吃就好,王爷觉着好吃,那妾身便也不算白忙活。」
「来,喝酒,妾身敬王爷一杯。」
「好,喝酒!」墨书远颔首,继而举着那瓷杯干了个滴酒不剩。
实际上,他自腊月廿八与宋纤纤见过一面后就一直食不下咽,而今难能得了些胃口,那酒自也喝得比往常要多。
酒过三巡,他面上已然有了醺然之意,且不知是不是为他的心境影响,今夜这酒他怎么喝都隐隐多带了两分药味般的苦涩之气。
「嫣儿啊,嫣儿,我跟你说——」明灭烛火里青年双眼迷离,擎着那酒盏蒙叨叨拉开了话匣,「本王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我三哥。」
「三哥,三哥他不是畏罪自戕,他是死在本王手上——是本王、本王亲手杀了他——」
「本王把那刀子捅进他身子里的时候,他乖得就像是待宰的羔羊——本王知道他心中难受,可我、我也难受哇——」
「呜呜……我亲手杀了我的哥哥,本王往后再没有哥哥了。」
「还有我那个没出世的侄儿——本王知道那是舅公他们故意动的手,可是本王能怎么办呢?本王也想要那个位置——」
「我对不起他们,我知道我对不起他们……」墨书远拿胳膊捂着眼睛呜呜咽咽,慕诗嫣见此缓缓附过身去,安抚似的拍了拍青年的背脊。
「王爷还记得您那个尚未出世的侄儿。」女人垂眼,悄然捏紧了藏在袖中七寸茶刀。
那刀的刀尖近来被她偷偷用碗底(瓷碗)磨了个四面溜尖,如今自是可以轻鬆穿透寻常的衣物。
「那王爷……您可还记得妾身丢了的那个孩子?」慕诗嫣伏在青年耳边幽幽吐出一句,下一息骤然发难,猛地翻腕送出了那柄茶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