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像一点葡萄酒就能磨灭他故作清冷的样子。迟燎看他笑,又克制地移开了目光,只郑重其事:「云碎哥。」
「嗯。」
「谢谢你和我结婚。」他说,「也相信我。」
应云碎把手盖住眼睛,藉助手指缝隙看迟燎。
迟燎站在床边,以他这种角度看上去,又像那种穹顶画了。比镜厅里的画还要复杂深邃。
他看不透。
他轻轻呼了口气:「其实也没有相信你。」
迟燎一愣。
应云碎翻了个身,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有些难过和不解,又无所畏惧,发出猫儿般的呓语,
「我只是觉得,好像都没关係。」
什么叫没关係?迟燎似懂非懂,却有一种悲伤的感动。
待他从卫生间出来,应云碎已经睡熟。大概是他暖气开过了,竟把被子都踢开了。
英国唯美画派作家莱顿有一副知名油画叫《Flaming June》,少女头枕单臂蜷曲着身子睡着,两条腿直直曲起来,形成两个三角形构图,身体曲线若有似无地展现,此刻应云碎就和那幅画的主人公一模一样的姿势,像一条艷丽的小溪,却又带着柔和的恬静。
迟燎又想去卫生间了。
但他的克制力就是有这么强,最后只是坐在了床边。
迟燎确实觉得不要欲望他也能活。他也不敢贪心。
他最多只像氪金玩家要物超所值,光明正大拉过应云碎的手一下一下地捏着,上瘾地从小拇指捏到食指。
他看着自己的食指纹身游弋过那一根根白皙手指,有些恍惚,想起很久以前,他只能把手指伸出围栏,对方就用耳机线一圈一圈地把它缠绕住,再强硬地牵起,警告他要学会控制自己,要学会自救。
「小鬼。」他这么叫他,有一张白晃晃的脸。
应云碎睡到下午三点才醒。
走出去,温琴她们还在享受葡萄酒庄园的静谧,他陪着待了一会儿,才问起迟燎的行踪。
她们说迟燎先和蒋龙康那边的人周旋了几轮,现在去了墓地。
墓地?
应云碎一惊。
「好像说他妈妈埋在那儿吗,他妈妈是谁啊?」二婶道,「婚礼上坟不吉利的呀……」
是不吉利。应云碎点头。
然后决定自己也去一趟。
就算她不是迟燎的妈妈,他也应该去一趟。
是找岛上的管家带去的,这个岛多么浮夸,管家的工作用车都是敞篷,应云碎都不知道自己是去扫墓还是去旅游。
说是墓地其实则是一片杂木林。在入林口有一片小空地,里面立着一块墓碑。
敞篷疾驰远离。应云碎过去时,迟燎正在对墓碑说话。
他当时是被眼前的场景有些震撼到的。
迟燎既不是站也不是坐更不是跪,他是蜷在墓碑旁边说着话。
上本身面对墓碑前,腿则绕在墓碑后,若是俯视角度,他就像在怀抱它。
而这片空地除了墓碑那一小块,并没有怎么人工修缮,迟燎就是穿着结婚时的昂贵礼服,躺在土壤上。
树影绰绰,身边是碎叶石子,自然还有应云碎看到和没看到的昆虫。鸟叫得很响亮,掩盖住迟燎缓慢絮叨的声音,也不知道他在和他妈妈说啥。秋日的私语。
应云碎又要忘记他是个反派了。
「云碎哥?」这下倒是迟燎看到他了,猛然坐了起来,拍着身上的泥土。
应云碎却也不讲究地坐到他旁边:「打扰你们了吗。」
迟燎笑了:「云碎哥你这话说的,我妈死都死了有什么打扰的。」
「……」
迟燎敲了敲墓碑,「也是做个形式,她的骨灰是撒到山里了,不然怎么叫山鸦呢。」
真是幽默轻巧。应云碎勾起了嘴唇。
墓碑中间有一方巴掌大小的正方形镂空,他疑惑:「这是什么。」
「这个啊,嵌了块棱镜。」迟燎回答。
「棱镜?干什么的?」
迟燎往天上看了看,「你等等,等太阳大点就知道了。」
应云碎点头,专注地看着墓碑。
迟鸢。
按照生辰忌日算的话,她去世时迟燎仅才8岁。
他一直以为以迟燎那木雕水平,定是迟鸢手把手教到十几岁。
8岁,那迟燎之后过的什么样的人生?
他想问他这个问题,也早该问他这个问题。
可不知怎么,应云碎问不出来。
这也是一种直觉,他觉得他不能问。就像别人不能去问他当年火灾的细节、和福利院的些许经历一般。
所以他主动开口说的是:「你不知道,我非常喜欢你妈妈的作品。」
「能看得出来。」迟燎说,「所以拍卖会,我一眼就能看出那个傻眼镜儿拍了半天的木雕,是想送给你。」
「……」
迟燎笑了笑,自顾自说起来:「我妈确实很有才华,但就是身体一直不好。这么说,感觉喜欢艺术的身体都不太好,她也是你也是,怀才不遇的感觉。」
应云碎说:「别把我和你妈妈放在一起讨论,配不上。」
迟燎垂眸,拿片长树叶瞎编着:「云碎哥你可能不知道,蒋龙康以前穷得很,他第一轮资金基本都是卖我妈的早期作品攒的。我妈当时也没什么概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