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董事长是应云碎二叔,院长挂职的则是他二婶。果然,不到五分钟他们便和应海应染一起出现了,眉目都很疲惫。
应云碎扫过他们的脸,当下就有种直觉,他马上要失去奶奶了。
见到两人,一家四口的神色都有一丝古怪微妙。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二婶:「小、小碎来啦?」
到这会儿,应云碎既无瑕听她说废话,也不想质问为啥不一早告诉他,只深呼吸口气,声音微沙地说:「麻烦给个许可,让我进去看她……二婶。」
「啊好好,」二婶和二叔对视一眼,虚情假意地语重心长,「你注意探视时间……小碎啊,你得做好心理准备。」
应云碎扯了扯嘴角,好久没有用这么冷淡的目光看人:「您如果早一点告诉我的话,我或许能更早做准备。」
「早告诉你有什么用?你能把奶奶救回来啊?」应海冒头,「我看奶奶就是这几年对你操劳过度,结果也没意义——」
「嘴巴放干净点。」一人打断他。
应海还以为是他爹,结果是迟燎。
应海和迟燎其实年龄相仿,他还比迟燎大三个月,但此刻在走廊上,应海却觉得自己被什么给压住了,身高?气势?他说不准,反正被人用目光一扫,他明明想怼他的嘴就被封住,变得有些怂。
应建明揉了揉鼻樑,瞪了应海一眼,望向应云碎说:「你先去吧。」
ICU每次只允许一人探视,应云碎换隔离服进去。
迟燎靠在走廊墙壁。微低着头,一手插在运动裤裤兜,一手转着手机等他。
「你应该是知道真相的吧?」应建明突然开口。
「什么?」迟燎抬起头。
应建明大概觉得他在故意装傻,轻扯嘴角,「一直不明白老太太怎么那么急着想让应云碎结婚,推着他离开应家似的,现在才明白。」
「他本来也就不该在我们家,老太太大概也是预料到纸包不住火。你呢,也是知道的吧,小迟?」
迟燎眯了眯眼,慢慢转着手机。
得不到回答,应建明就偏头了,
「放心,我们还是有人道主义,老太太最后一面以及葬礼,都不会让他缺席的。」
病房里,应云碎握着奶奶枯瘦的手。
老太太戴着呼吸机,眼皮薄薄地坠着。应云碎想起那天下午,迟燎占据着沙发睡觉,他和温琴坐在餐桌,老人便已有一张苍老枯槁的脸。
却还亲力亲为地与他聊综艺通告。
她一定早有预兆。
才急着让他工作稳定,急着让他拥有个家庭。
但她的预兆,于他仍是最猝不及防的转折。
他甚至来不及与她来个漫长告别。
应云碎没有哭,很平静地进去,十五分钟后又很平静地出来,正脱下隔离服时,应建明就找了过来,语气严肃直截了当:「小碎,可能要麻烦你跟我去做件事。」
「我们去完成个亲缘鑑定。」
父系亲缘鑑定能鑑定出爷孙或叔侄关係,前段时间应建明发现温琴烧掉一份爷孙的鑑定结果,心里一直都有的怀疑便发着芽,几乎已经到了肯定的地步。
他就说,老爷子老太太找了多年都找不到的长孙,一场车祸就能送来吗?
是找到了还是压根儿不想找了,遂随便拉了个条件刚好合适的,既当积德行善,亦做晚年慰藉?
迟燎也单独去看了会儿温琴,出来后看不到人,急急忙忙绕了好几圈,才在楼梯间看到应云碎,坐在角落靠着栏杆。
他们今天穿的情侣衝锋衣,本是要一起去U大的。
这种衣服最宽大了,但应云碎这么缩着,衝锋衣都空空荡荡的,勾勒出单薄的身形。
迟燎连忙坐到他旁边。
没有说话,只是揽人入怀,把自己变成那根栏杆。
应云碎闭着眼,并不为他的到来意外。
良久,应云碎开口:「刚刚二叔带我去做亲缘鑑定,结果一周内给到。」
迟燎沉默着,只是拍着他,像哄小孩。
「我刚刚在想一些事儿,迟燎。」应云碎明明在说话,却感觉很安静,「我之前一直不太明白,奶奶为什么非要你有实权才能和我结婚,也不懂你说的,什么有钱才能确保过得好。」
迟燎轻拍的频率变得有些慢。
「我又想起婚礼前一天,我和奶奶散步,她说,」应云碎吸了吸鼻子,说的有些快,「我也不怎么懂她为什么说我结婚就很好,就不用想着把应家当靠山,说什么让二叔看看,我是和什么人结的婚。」
「刚刚二叔一带我去做亲缘鑑定,我突然就有点明白了。」
有些话当时就觉饱含深意,现在细细串联,只觉顺理成章,埋怨自己太傻。应云碎不傻,相反他比大多数人都要更理智更清醒,直觉也准,所以在结果还没出现时就已顺出了惊人的大致因果,「我想像了一下,如果我根本不是真正的长孙,奶奶找到我只是个意外或者失误,然后奶奶给你说了这个事儿,你们都想保护我,逻辑好像就有些顺了。」
他没有什么能力,靠脸能进娱乐圈也是刷的应家脸,她担心假少爷这件事被暴露,他会过得很难堪,甚至比以前更难堪,因为肯定会被应家刁难。那最稳妥的办法,便是让他拥有另一个比应家更好的,更稳妥的靠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