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使林声以极快速度偏过头,江浮还是看清了聚到下颌处的水珠。她低头看向手背那半干的水痕,才恍恍惚惚回过神。
林声哭了。
第一次在她面前流泪。
檯灯只是亮了几秒,很快又被江浮摁灭,卧室内再度陷入黑暗。她以为是自己刚刚的话让林声伤心,整个人僵立在桌子旁,摩挲着手背不敢再靠近。
「对不起,我不该多问,你不想说没有关係,我以后再也,再也不会提及,你别……」
江浮从未想过自己会以这种方式,见到林声的另一面。那滴泪水的杀伤力太大,几乎要烧穿手掌。
她惶惑地想要解释,可那些粉饰的话,最后全揉成轻声细语的安慰,「我错了,你不要再哭了,我……」很担心。
江浮知道林声现在需要独处消化,说完便下到一楼,在厨房掐着点呆了半小时,才调了杯解酒的蜂蜜水端上楼。
林声依旧坐在原处,只不过成了抱膝姿势,那张薄毯已经完全滑到地上。
江浮把那杯温热的蜂糖水放到林声手旁,就想转身离开,可还没跨出房门,一直沉默的人便开了口。
「这几夜,我总是频繁做梦。」
直到这时,江浮才知道林声刚才落泪,并不是因为她的话。林声愿意敞开心扉,她本该感到欣喜,可现在她非但没觉得轻鬆,反而像被重石所压,更加沉重。
「我零零碎碎梦到了很多,梦到了我父亲的遗体,在水底泡得肿胀后顺着江流衝到了入海口,打捞队找到他时,已经被鱼类啃得面目全非。」
「父亲投江后,我的母亲也开始神智昏聩,精神失常后变得疯癫,第二年春天的某个雨夜,她趁保姆不注意,淋着雨走到了海边,尸体至今没有找回。」
「舅舅怨恨父亲害死了母亲,把气撒到我和阿虞身上,强硬地把我从自然录音的道路拉回,掌控着我的人生,将位我推进演艺圈,不容许有一根侧枝。」
「我刚入行的时候,遇到过很多贵人,他们顾念我父亲的恩情,让我路上走得顺遂,只是那时候我并不想当演员,被舅舅逼着走进这个风口,彷徨很久,直到现在都厌恶关于皇港的所有。」
「所有人都认为舅舅接管了皇港影视,我该怨恨他夺走属于我的一切,可在我失去的所有东西里,这恰恰是最不重要的一部分。」
这些话变成无数长针,密密麻麻穿透了江浮的心,让她疼得难受。她终于明白为何林声会那么惧水,却不敢过问林声父亲投江的隐秘。
有些话一旦说出口,就会连根带土,牵扯出许多旧伤疤。
外头雨势未歇,闪电却已经销声匿迹,卧室内彻底陷入昏暗。
林声向来不将脆弱面示人,能借黑暗的伪饰说到这个地步,已经极为不易。
江浮没有开灯,给林声留有足够的隐藏空间和保护色。她虽身处黑暗,却精准找到了林声的位置。
「先把蜂糖水喝了好么,否则明天醒来就是宿醉,脑袋会胀得难受。」
江浮说着便把那杯即将凉透的蜂糖水递来,等林声顺从地喝下去,她忽然伸出缠着绷带的手,小心翼翼触碰林声的面庞。
指腹不停摩挲眼角,替她擦去泪痕。
林声有一瞬间往后躲,没两分钟又坐正回来。她感受着江浮身上的龙桑草淡香,感受着指腹在眼角轻拭,竟在悲恸之余得了片刻宁静。
她好像还没清醒,从前惯于以冷漠示人,现在却在长久沉默过后,主动环住了江浮的腰。
她埋头靠在江浮平坦的小腹上,感受着隔着衣料传达而来的温度,还有随着和缓呼吸的胸腔起伏,说出了今夜江浮最不想听到的话。
「我的父母都死在了水里,我也会吗……」
江浮不敢回答,害怕任何字眼都会变成隐秘的提示。她从未见过林声这副脆弱模样,心臟被磨得发疼,化成一滩水。
她的手顿在半空许久,才落到林声颤动不息的脊背上,缓慢而有节奏地安抚。
十四年前,林声二十岁出头,同时面对三场风暴。她在最好的年华失去至亲,是余生都无法弥补的伤痛。思念意味着和不在场的人一起生活,而这样的生活,她独自走过了十四年。
这些借醉意宣洩的话,只是过往的冰山一角。仅是冰山一角,就足以触动江浮心弦。她任林声抱着,从未觉得两颗心靠得如此之近。
「我没入行之前,和朋友做过一个录音帐号,后来林林总总发生了那么多变故,被迫停更,再也没有捡起。」
「我想看看,可以吗?」江浮轻问。
如果不是顾忌林声的胃病,江浮倒宁愿她时时刻刻都保持着醉酒状态。只有这样,她才会收起慑人棱角和浑身绒刺,露出坚壳包裹的柔软心臟,让旁人近身。
林声忽然往后退开,江浮怀里一凉,紧接着就见黑暗中亮起屏幕萤光。她保持着站立的动作良久不动,看林声切换成另一个微博帐号,将藏得极深的过往挖出。
这是江浮第一次见到这个名为【尘音】的帐号,里面存放着很多关于动植物拟声的典录,无一例外都是高赞高讨论,随便点开一段都是精心去杂后的盛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