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上有那么多人,偏偏是江浮。
「用手机录的话,会把杂音都混在其中,效果太好,你的好意我心领了。」
江浮摇摇头,「不用手机。」
她在白桦林里辨认了好久,最后扒开一处耸起的小雪堆。
放着的东西显露于前。
里面赫然是一套小型录音设备。
「今天我和冯澄在市集里找了好久,因为不懂这里的语言,要找卖录音设备的店铺就得多。我们一路走一路问,结果兜兜转转,发现要找的店铺就在起点处。」
其实自然录音选晚上比较合适,可以完美避开嘈杂时段。只是默尔斯医院坐落远郊,车辆行人罕至,旅鸫深夜又不啼叫。江浮紧赶慢赶,在傍晚前和冯澄把设备放在了这里。
林声踩雪走来,在江浮身后投下一片阴影。
她看着江浮蹲下身认真调试设备,用SD卡读取下午录到的片段,心中忽而涌起一阵复杂难言的感受。
「你今天出去,就是为了这个吗?」
「也不对,准确的说,是为了录旅鸫叫声给你,我怕晚点它们会飞走,再也不回来。」
江浮的话不疾不徐,轻轻砸在林声心底,激起旷久不灭的迴响。伴着调频后在白桦林间响起的旅鸫叫声,她的心湖渐起微澜,再也无法平静。
从未有人如此在乎她的感受,偏偏是江浮。
她问:「为什么?」
「只是觉得,你或许会开心。」
林虞病了这么久,早已耗干了林声对生活的热忱。
江浮的出发点很简单,纯粹得没有任何利益勾连。她只希望能凭自己绵薄微力,让林声重新对未来抱有期待。
在成功把录音片段导入手机后,江浮立即脱掉手套,在寒风中剪辑调音。
「给这段旅鸫叫声取个名字吧,林声,稍后我会把它放进尘音的典录里,像你当年一样。」
林声淡漠惯了,总是不习惯接受他人的好意,她刻意使话语变得生硬,「每个人都有自己转动的轴心,你可以不为我做这些。」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江浮就变得越来越坦诚,不再掩饰自己的内心。或许那夜林声醉酒后说出双亲离世的过往,就是改变她的契机。
「你就是我的轴心,做这些,我甘之如饴。」
你就是我的轴心。
林声不敢再看江浮的眼睛。
即使寒风萧索,她还是感受到了堆迭的潮热。
沉寂多年的心像被柔软的棉花拂过,泛起涩然的轻微痒意。
第90章 (二更)
在病房陪护两周后,林虞体征平稳,离彻底恢復却还有大半个月。
这次来默尔斯做手术,孟行恪从头到尾都安排妥当,自然不是对林声的弥补。
他和莫良安的商业争斗打得火热,无法容忍最好的一张牌烂在手里。之前同意让江浮随行,附有一个条件。在林虞情况稳定后,林声必须即刻回国,投入新剧事宜。
自从上次浮声杀青宴后,林声就再没接过任何剧本和活动通告。不是导演们不敢用她,而是她自己不愿意拍戏。
陪护两周的时间不长不短,林声让冯澄订票回国,筹备新剧事宜。而阿尔亚和林虞留在后头,等彻底恢復再由专机送回。
那夜在默尔斯医院下的白桦林里,是林声和江浮最后一次听到旅鸫的鸣叫。
它们没有飞走,而是冻死在了暴雪压枝的寒夜,冻僵的身体依偎着靠在白桦木的高处。
按江浮的意思,林声给那段录音起了名字。
向阳。
因为第二天雪停之后,两隻旅鸫时常呆的枝桠上,冒出了一片小小的嫩芽,在深冬的暖阳里倔强地挺了过来。
典录放上尘音之后,刚开始没有激起什么水花。可她们回国当夜,更新的视频陆续有了点讚和回復,并且热度越来越高。
【今夕是何年,十四年,又十四年。】
【帐号易主了吗,这么多年忽然更新,我一直在等你。】
【当初最后一条博文是遗憾没录到旅鸫鸣叫,现在把终点作起始,命运真是神奇的际遇。】
【当初关注你时才中学,现在已是家庭砥柱,压力无处不在,听你的典录是唯一的放鬆与消遣。】
……
江浮把手机递来,林声偏头不愿意看,她就字正腔圆地把高赞评论读出来。
「你还想录什么,在空窗期我可以留意。」
这些日子在默尔斯江浮也没閒着,她在病房陪护时总是抱着电脑写书,决定儘早把新文完结,然后给自己放个小假。
「没有。」林声说。
江浮皱眉,「你又这样,你总这样,又不是逼你说喜欢我,有那么难以启齿吗?」
她嘴快说完,立刻反应过来。
可说出去的话覆水难收,只能硬着头皮伪装。
林声似乎没有听清那几个字眼,又或许听清了却不愿意挑破,只是摆手将阿绵赶走。
「我现在的确没有什么想收录的声音,十四年时间太长,足以改变很多东西。」
江浮仍在坚持,「可我的两百天总要有事情做,你进组拍戏,把我关在海湾算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