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长的五小时等待后,手术灯终于灭掉。
林虞被医护推入重症监护室,虽然成功移植心臟,但并不意味着她能就此脱离苦海。即使最后出院,她也必须终身服用免疫抑制药物,以抵抗排异反应。
林声站在监护室外头看了很久,悬了近五个小时的心,忽而回落。在确认林虞的情况趋于稳定后,她才转身离开,去了阿尔亚的病房。
她沉着声,用流利的外语致谢,「谢谢你,还有你的姐姐。」
翻译器没关,江浮听懂了林声的话。
她走到近旁,在林声避开之前,不动声色勾了勾她的手指。
「你用外语说,不要怕,阿尔亚。」
「不要怕,阿尔亚。」
阿尔亚已经换上病号服,稍后就要进手术室摘除眼角膜。听到林声用外语重复江浮的话,瞬间明白二人的关係。
「你愿意和我们回国吗。」林声又问。
随着她嘴唇张阖,手机里的翻译器里陆续跳动出字句。
江浮皱眉转换互译几次,还是同样的话语,她不太明白林声这么做的用意。
阿尔亚也听得糊涂,她望向林声的方向摇摇头,「我在默尔斯长大,回去也没有亲人。」
此后三十分钟,林声没有再说话。直到阿尔亚被推进手术室,她都保持着缄默。
「现在只剩我们了,」江浮退出翻译器界面,把手机交还给林声,「有什么为难的话,说出来也没关係。」
她知道让阿尔亚跟随回国的提议,不是玩笑,也不是一时兴起。
「她不应下,我挑开了也没什么意义。」
「如果你想,我可以帮忙劝说。」
江浮不知是否应该告诉阿尔亚,她即将接受的眼角膜来自她的姐姐。
她怜悯于阿尔亚失去至亲的处境,也不希望她独自留在这座城市,艰难地捱过寒冬。
林声垂着眼帘,把灰色羊毛围巾往下拉了拉。
「阿尔亚没了相依为命的姐姐,自己在赌.毒横行的默尔斯就是案板鱼肉,她们救了阿虞,这样的恩情,如果垫付一点手术费就偿清,恕我做不到。」
江浮和林声相处这么久,怎么可能听不出来话的真假。这或许是部分原因,但绝不是驱使她让阿尔亚回国的关键点。
「我想听真话,林声,你还在担忧什么?」
走廊的白炽灯光笼罩着林声,她性子沉稳自持,少有低落时。即使林虞在手术室内经历着生死考验,她仍旧显得冷肃又安静,至少外表看上去如此。
江浮等了很久,才听到她满含怅意的回答。
「摘除心臟的主刀医生说,捐献者的器官很久之前就已经有衰竭迹象,即使没有发生这次试药意外,她也即将走到生命尽头。」
简短的话化成冻在屋檐下的冰凌,生生穿刺了江浮的身体。直至此刻,她才终于明白一件事。
阿尔亚的姐姐,很可能不是试药中毒。
因器官衰竭死亡,心臟就没了移植价值。
她製造假象自杀,精心谋划了一切。不过是想在自己生命耗尽前夕,用这颗心臟为筹,替阿尔亚更换眼角膜。
第89章 (一更)
阿尔亚和林虞的手术都很成功。
只是她们从手术室出来,一个回到了病房,一个被推进了重症监护室。
阿尔亚唯一的姐姐已经离世,即使动了这样大的手术,也没人照顾她。林声给她安排了最好的病房服务和医护,每天都会来医院看望她。
在江浮看来,比起善意或施舍,这更像一种愧疚和弥补。
即使林声不曾明说表露,江浮也能从细节处觉察出,她在为那个女孩的死而难过。
在病房养护一周后,阿尔亚摘掉纱布的日子很快到来。
林虞的情况趋于平稳,也在这天出了重症监护室,转移到她的病房。
一切都在变好。
就连平日难见笑意的林声都和缓了面色。
自从六岁高烧失明,阿尔亚已经很久没有看过这个世界。
甫一摘掉蒙眼的纱布,她就被强光激得睁不开眼睛。
在长达数分钟的适应后,阿尔亚看清了病房内的事物。她环视一圈,不靠声音就认出了江浮和林声。
「江小姐,林小姐。」
阿尔亚低低喊了声,看向旁边病床已经转醒的林虞,忽然产生了奇怪的心电感应。
直觉告诉阿尔亚,她姐姐的心脏,正在这个女孩的胸腔内跳动。
经过这一周的修养,因冻疮开裂的手已经好了大半。阿尔亚坐在病床边,怯怯地碰了碰林虞插着滞留针的手。她操着口蹩脚生涩的国语,朝这个素未谋面的女孩打招呼。
「你好。」
林虞虚弱地弯眉浅笑,用流利外语回应。
阿尔亚眼底的紧张感瞬间消解,回头望向林声。她重见光明,还十分不适应用眼神和人交流。
「那日林小姐问我,愿不愿意跟你回国。那时我顾忌眼睛失明,不想拖累你们。现在姐姐离世,我留在默尔斯也没什么意思。」
十多年的发展日新月异,很多东西都已经变得大不相同。就连外头枝丫上站着的鸟雀,羽毛也比阿尔亚记忆中鲜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