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算?」
她很认真,「你不算。」
「怎么会爱上糖厂继承人?」
「到他的厂房去参观,整个厂的空气瀰漫着糖粉,伸出手指去揩一揩玻璃窗,放到嘴里一尝,都是甜的,于是恋爱了。」她眨眨眼。
「你是什么时候才开始对人生认识的?」
「经医生诊断,知道自己危在旦夕。」她语气中并没有太多的哀伤,「于是沉淀下来,但人们仍觉我嚣张,你可以想像十年前的我。」
「医生那里……」我问,「真的?」语气断续。
「大雄,你可以来,我真的很高兴,我也不知道为何对你认真。」
「不难理解,」我蔑视说,「我总比你那个初恋情人高明一点,你这个滥爱的女人。」
她大笑起来。吃药的时间到了,护士进来侍候她,随即嘱她休息。
我与护士悄悄谈一会儿。
护士共有三个,每人轮一更。周医生每隔一天出现一次,而病人已有许久不在公众场所露面。她主要的工作是安排移交资产问题。
我无话可说,凡事分轻重,此刻我觉得最重要的是香雪海。我看着时间,已经是深夜,七小时后,我原应做新官人,娶凌叮-小姐为妻。
但是我无法实现我的诺言。
叮-会恨我一生,像狄更斯名着「苦海孤雏」中的夏维咸小姐,未婚夫在结婚那日溜走,于是她终身守着破烂的婚纱,在古屋中钻来钻去……
我要警告叮-一声,总不能够让她一个人步入教堂结婚。
于是拨电话找叮。
她的电话响极没有人听。活该,这是我自己叫她不要听电话的。
我立刻打给赵三,他的号码正忙着。我又找孙雅芝,女佣人答:「孙小姐今天晚班拍戏。」
叫天不应,叫地不灵,太痛苦了。我浑身冒汗,慡这样的大约,需要莫大的勇气,我如置身客西马尼园中。
我擦一擦额角的汗,再找赵三。
他来接电话。
「是大雄?」他笑,「紧张得睡不着?」
「听着,赵三,你要为我去找叮-,告诉她,婚事告吹了。」
他一怔,「是大雄?你确实你是大雄?」
「婚约吹了,我明天不会出现,赵三,帮个忙,替我去取消一切。」
「你人在哪里?大雄,你究竟在什么地方?」
「我不会告诉你,我要失踪一段时期。」
「大雄,你有没有搞错?婚礼还有六个小时就举行,你叫我去取消?你以后不打算见叮-?」
「我只能说这么多,我要挂电话了。」
「你疯了,大雄,我赶来看你——」
我已经放下话筒,额上的汗涔涔而下。
为了香雪海,我不会这样做,但为了只有这个秋天的香雪海,这样做是值得的。
我一直没有睡,坐到天亮,这上下怕叮-已经知道婚礼无法依时举行,她会不会哭闹?抑或要杀死我復仇?或是一怒离开这块伤心地?我造成她心灵上这样大的创伤,自己也不好过,但我只看得见近身的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