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浮屠祠(上)
我从大长公主院子里出来的时候, 心情轻鬆。
那些什么玄术什么命契, 自然是我随口胡诌的。大长公主如今果然急得是坐不住, 只要有药, 来者不拒。所以我说出价钱的时候,大长公主虽然满脸狐疑,仍想一试。
我则知晓欲迎还拒之理, 推脱今日非黄道吉日行之不善云云,从大长公主院中告退出来,回房睡觉。
其实那价钱说出来的时候, 我觉得开低了,有些后悔。二十金, 对于升斗小民们来说自然是触不可及。但对于桓府这样的人来说,这不过是出门做客时,备些体面礼品的所费之数。我应该说开高一些, 比如,八十金。
八十金……我心底痒痒的, 那足够买下祖父的田宅。
这些年,我一直打听着祖父那些田宅的下落。不幸之幸, 那田宅一直在官府手中, 未曾卖出。
倒不是淮南的官府不想卖,而是他们太贪。近年年景不好,水患时疫频发, 田地荒芜, 地价一年不如一年。淮南官府的这个价钱, 比市上还高,自然无人问津。除此之外,还有一传言,说此地不祥,不仅原主人断子绝孙而亡,还累得颍川太守云宏一家倒了霉。
这当然不是我在背后捣的鬼,毕竟那是祖父一生积累,我再回收心切,也不至于如此亵渎。这些流言要归功于我那些醉心八卦的乡人,不想祖父平日最烦的那些蜚短流长,如今倒是帮了大忙。
夜色已深,我以为公子早已经安寝。不料,当我进到房里,只见他躺在榻上翻着书,并无要睡去的意思。
「母亲与你说何事?」他见我回来,问道。
我说:「无他,便是今日公子与南阳公主同游之事。」
公子听了,似乎早有预料,一脸无趣。
我看着他神色,觉得甚有意思,也不急着回房,倒了一杯水,放在他的榻旁。
「公主之言,公子以为如何?」我问。
「嗯?」公子将手中的书翻过一页,看看我。
「你以为如何?」他不答,却道。
我说:「又不是我要娶妇,公子为何问我?」
公子把眼睛挪回书上,边翻边道:「你不是说你们奴婢最喜欢议论主人?此事大约已经嚼过了舌根,不若与我说说。」
我忍俊不禁。
「公子果真想听?」我问。
「想。」
我说:「大长公主之言甚是有理,公子与南阳公主甚为合衬。」
公子看着我:「你也这般想?」
我说:「那是自然。公子出身名门,外祖乃是皇家,与公子出身相配之人,自非公主莫属。此乃其一。其二,南阳公主虽今年只有十三,但无论容貌人品,皆人人称讚。且我听闻她平日亦爱好读书诗赋,与公子必可情趣相投。有这两般好处,公子还有甚可犹豫?」
说出这般话的时候,我不禁想起惠风。虽然我撮合的不是让她跳脚的宁寿县主,但不知道她会不会生我的气。
公子没说话,却是一笑。
「如你所言,出身相衬喜好相仿便可配成一对,那我从府中挑一个会读书识字又喜好钱财的男仆给你,你也欣然应许么?」他说。
我一愣。
想一想,我也并非不愿意,如果那男仆是沈冲……当然,那是不可能的。
「我与公子不可相较。」我说。
公子冷笑:「都是不得自己做主,有何不可相较?」
我知道他又犯了少年逆反的脾气,只得将话语放得和缓些:「公子不喜欢南阳公主?」
「说不上喜欢不喜欢。」公子淡淡道,「我与她话也不曾说过几句。」
我笑嘻嘻:「可是心中有了谁?」
公子的神色忽而不自在起来,片刻,冷下。
我识趣地闭嘴,不再多问。
「公子还是早些安寝,明日还要去官署。」我说着,便要起身给他摊起褥子,公子却将我的袖子扯住。
「我睡不着。」公子说,「霓生,你还未给我掐背。」
我:「……」
「快些。」公子不待我回话,已经转过身去,趴在了榻上。
我只好重新在一旁坐下,在他的肩背上揉捏起来。
一时间,谁也没有说话,室中安静得能听到屋外促织的叫声。他的里衣鬆散,露出结实而漂亮的后颈背。他的头髮也有些垮了,垂在一边,为他线条利落的侧脸平添了几分柔和。
「嘶……轻些。」公子不满地哼道。
我只得把力道放小。他心情不好的时候就是这样,嫌这嫌那,又不肯干脆不做。
「霓生,」过了会,公子道,「母亲若要将你配人,你也愿么?」
我说:「岂有不愿之理。」心道,不会有那一天的。
「你必是不愿。」公子却道,「你连吃食难吃些都要嫌弃,何况是人。」
我忍俊不禁。公子不愧是被我荼毒了三年,已经甚是了解我。
「我是奴婢,大长公主是主母,怎会问我愿不愿?」我说。
公子沉默了片刻,忽而回头,目光明亮:「你随我开府,便无人可管你。」
他近来说些豪言壮语的时候,总喜欢捎带上我。虽然很让我感动,但为了不让他飘飘然,冷水还是要泼一泼。
「公子早晚会开府。」我说,「不过就算如此,将来公子娶了妇,我也会有主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