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中动了动,我抱着陶氏,道:「阿媪真好。」
陶氏笑着摸摸我的头髮,看着我,却颇是认真:「女君还不曾说,桓公子如今与女君是何关係?」
我一愣,不禁讪讪。
虽然我不曾对伍祥和陶氏等人明说我与公子的关係,但他跟着我前来,加上我和他之间的言行举止绝非主仆的模样,自然逃不过有心人的眼睛。方才那些收拾屋舍的妇人们瞅着公子和我的时候,就已是笑得一脸神秘。
不过陶氏会想得更多。上次我回这老宅的时候,她就曾意味深长地问过我,我与公子可有男女之事。她的担心其实与曹叔一样,忧恐公子这般身份的人,不可给我寻常夫妇的名分,跟了他反受亏待。
公子并不打算隐瞒这些,我自然也不必遮遮掩掩,于是羞答答地告诉陶氏,公子是我未婚的夫婿,将来我们安定下来便成婚。
陶氏闻言,神色中的忧虑登时变成惊诧。
「这位桓公子,要与女君明媒正娶?」
「正是。」我颇有些得意。
陶氏的脸上露出喜色:「他家中父母都应许了?」
「不曾。」
陶氏愕然,看着我:「那……那岂非是私奔?」
我笑笑:「也不能算私奔,不过是未经他父母应许成婚罢了。」
陶氏急道:「女君这是胡闹,无父母应许怎可算明媒正娶?你二人就算成了婚,旁人不认如何是好?」
我看着她:「若是如此,阿媪认么?」
陶氏怔了怔,道:「女君做何事我都认,可……」
「那便是了。」我说,「这是我与元初之事,本与他人无干。不认我二人婚事的人,我二人将来也不会与他们来往,他们如何想又有何妨碍?于我而言,你们都是我的家人,你们认了,便是最大的宽慰,我又有何求?」
陶氏惊异不已,看着我,良久,苦笑着嘆一口气。
「你啊,与云公一个样。」她摇头,「我行我素,什么也不怕。」
这话听着,仿佛是最高的褒奖,我微笑:「自当如此。」
第252章 旧居(下)
伍祥代我管田庄多年,当日, 他将田庄中的帐册拿给我看, 上面有仓库和桑林鱼塘禽畜之数。这记帐的方式是祖父传下的, 我一页一页翻着, 颇有熟悉之感。
虽然这田庄在名义上是倪兰的,但我跟伍祥说,倪兰是我家远方亲戚,这田庄本就是为了交给我才买下来的。伍祥大约猜到了些什么, 不多问, 直接将这帐册拿了过来。
如我所料, 因得厚待佃户,仓库中的余粮资财并无多少, 攒了这三年, 恐怕连别人小些的田庄一年收成也不如。
「我不晓经营,先前女君吩咐我按云公在世时的佃租来收, 便只得了这些。」伍祥道。
我颔首,道:「粮食和布帛皆可带走, 至于那些禽畜,这几日也可宰杀了, 做成肉脯, 将来也不愁短了粮食。」
伍祥看着我, 欲言又止。
「女君,」少顷,他压低声音, 「此番果然会似从前般大乱?」
我说:「大乱小乱不可测,然淮南物阜民丰,历来乃兵家必争之地。此番乱在诸侯,一旦中原生乱,临近的诸侯国定然要来攻占,到时兵荒马乱,我等再想退路已是难了。」
伍祥颔首:「女君睿智,我明日便去办。」
看着伍祥离去,我坐在榻上,轻轻嘆口气。
「莫急。」公子的声音忽而从旁边传来。
我转头,只见他看着我,「就算你我也不曾亲眼见雒阳乱事,何况是他们。这些佃户本是日子过得好好的,突然让他们迁走,任谁也措手不及。」
「我知晓。」我说。
「还有一事。」公子道,「你在堂上与众人约定十日后动身,若那时曹叔还不曾派人来接,你打算如何?」
我说:「曹叔行事一向神速果决,十日足矣。若十日无人来到,可见他无暇帮我,到那时,我便亲自带他们到益州去。」
公子微微皱眉,倚在凭几上,似在深思。
「你以为不妥?」我问。
「不是,」公子道,「我在想从益州回来后,先去寿春还是先去海盐。」
我哂然。
寿春是扬州的州府所在,公子去寿春,自然是要与陆氏联繫,为秦王的钱粮之事牵线。
「元初,」我想了想,道,「去益州是我的事,于你而言,钱粮之事更为紧要,你不必陪我去益州。」
公子却道:「既是我的事,紧不紧要亦由我说了算。你去何处我就去何处,这是你我说好的。」
我看着他,心中不禁一暖。
「你放心,」我说,「曹叔定会派人来。」
「你怎知?」
「我就是知晓。」我说,「他从不失约。」
公子的唇边弯起笑意,风光月霁。
如从前一般,宅中凡有事,佃户总会来帮佣。我议过事之后,回到院子里,浴房已经备好了汤水。
我脱了衣裳,走到浴池里坐下。这浴池是当年祖父特地给我砌的,为了配合我当年的身量,做得不大。祖父去世之前,常念叨要抽空给我再拓宽些,可惜后来再无法实现。
抚摸着浴池上平滑的石砖,我看着上面熟悉的纹路,犹如看着一位老友。距上回我与它这般待在一起,已经过了六年。而十日后,我要带着众人离开,这老宅将空无一人,它不知将会命运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