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滑落指尖的那刻,眼前仿佛一片天昏地暗,但她反应快,探出手就去抓,结果没有抓到书,却摸到了一个柔软温热的东西。
她东摸摸,西摸摸。
这是什么?
比她的手暖和,细腻,放佛握住了轻柔的流云。
她的手冰凉刺骨,对于热的东西都来之不拒。
撩开帘子,发现她的手正摸着另一双手,那双手的指尖稳稳的攥着那本《庾子山集》。指尖留着纤薄的指甲,但并不觉的突兀,指甲筒圆,透着健康的淡粉色,在雪光的映衬下泛着晶莹的光。
她不慌不忙的一笑。
书重回她手。
「多谢。」
「若是珍爱的东西,就保管好。」狭长的眉眼里没有过多的温度,他淡然的收回手,「再丢了,没人会捡给你。」
「嗯。」
末了,他将一个东西塞入她的手心,然后转身,素白青绦鹤氅在雪里翻飞,轻廋挺俊的身姿消失在霜雪当中。
东西是热的,商昭低头看去。
一个精緻小巧的镂空暖手炉正躺在她的手心,暖暖的,驱散了湿寒。
捧住暖炉,唇角浅浅的勾起了。
「三小姐,到了。」华荣的声音在马车外响起。商昭被非岚扶下了马车,脚踩在雪地上深陷了下去。
两座石砌雌雄双狮坐落台阶两侧,漆红的铜门上饰有金漆兽面锡环,彩绘檐角挂着两个描彩红色灯笼,烫金匾额闪耀非常。
「雪滑,小心。」侍女撑开了油伞,隔去了飘雪。
几人停在门口,华荣上前敲门。有耷拉着棉布短衣的小厮冒着雪来开门,睡眼惺忪:「谁啊,大冷天的?」
「在下华荣,请去禀告首辅大人,三小姐回来了。」
「三小姐?」小厮瞬间清明了,「我这就去叫管家。」
「不用了。」商昭喊住他,看了眼天色,「已经是午夜,不要惊扰父亲他们了。你可知道我的房间在哪?」
「是。」
「领我去吧。」
「行,听三小姐的。」虽说是个从没见过的小姐,但就凭如今商昭娘亲受宠的程度,小厮必须对商昭毕恭毕敬的。
华荣对商昭道:「属下使命完成,三小姐快进去吧。」
华荣护送她两月余,没有丝毫懈怠,商昭是感激的,下意识的双手合十,「多谢华佥事了,惠……商昭感激不尽。」
「这是属下分内之事。」 华荣道:「恕属下多嘴,进了这个门您就只能是首辅家的小姐,京城里的贵族,再也不是慈悲庵的惠成法师了。」
他亲手带她落入俗世,不由心怀歉疚。
「自从答应回来的那日起,商昭自知以后将要面对什么。我自己选择的路,我会承担最终的后果。」
「您如此说属下便放心了。」华荣最后抱拳而拜,「愿您保重。」
「恩。」
华荣和锦衣卫打马离去。
袖里有唯一的温暖,她抱紧了些,抬脚迈进了府门。
小厮在前面引路,非岚陪在她身侧。在黑暗里迂迴曲折,不知道走了多久,穿过几个迴廊。
面对这座陌生的府邸,商昭只有两个感觉,又黑又大。
小厮恪守下人的本分,没敢多打量商昭:「二夫人近几日都在念叨小姐,没想到小姐就来了。等到明天,府里怕要热闹起来了。
「娘亲还好吗?」
「嗯,二夫人挺好的。」
「大哥呢?」如今,赜哥哥这个亲昵的称呼再也不适合长大的她了。
「大公子任指挥同知,近日在驾前扈从呢,这两日怕是就快回来了。」
商昭在信里早已知道商赜的近况,但她就想亲耳听见。
离别时,他们都是孩子。
时光冉冉,一别经年,都变成了彼此不熟悉的样子。
「那梓遇姑姑呢?」
「梓遇?没听过府里有这号人物啊。」
莫非梓遇姑姑没跟到北京来吗?
一座院落出现眼前,小厮道:「三小姐,到了。您快进去吧,小的退下了。」
抖落一身飞雪,两人进了屋。
「呜,屋里怎么这么冷!」非岚将商昭淋湿的披风晾在屏风上,点亮灯盏后收拾床铺,手指节也冻的泛青了。见此,商昭将暖炉放在她手,自顾自的铺起床来。
「三小姐,使不得啊。」
「使不得什么?」说着,她比非岚还熟练,三两下收拾好了,「我看院子里还有房子,你也赶紧去睡吧。有事,明早再说。」
非洛觉得暖和了些,便将暖炉还给了商昭。
非岚将行礼放在床边,屈膝而拜:「那三小姐休息吧,奴婢告退了。」
「嗯。」
商昭环视屋子,这里比她在庵里的寮房大的多,摆件也是寻常人家不常见的。门口进来是屏风,转过屏风是正厅。正面是一幅楹联,下方是一个束腰罗汉床,上面靠着两对淡黄色云锦抱枕。
右侧是书桌和书架,博古架墙后面有个小隔间。左侧转过小圆雕花门就是卧室,金丝楠拔步绣床两侧挂着丝白床幔。整体雅致居多,虽然简朴但不失真古。
视线掠过被褥上的暖手炉,她将其放在手心仔细端详着。
暖手炉冷了。
但她似乎依旧能感受到微热的余韵。
☆、亲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