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昭一夜没睡。
非岚进来的时候,她已经洗漱收拾好了。她穿着一袭浅杏色云缎上襦,下身是一条月白色摘枝百褶裙,尚未束髮,坐在铜镜前,手里捏着那根黑檀木簪。
「非岚,你来的刚好。」商昭将簪子递给她,「能不能帮我梳个髮髻?」
「嗯。」非岚接过簪子,一手拿起木梳,「三小姐素日不是不喜欢梳髮髻吗?」
「不是不喜欢,而是不会。」商昭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今天要见娘亲,我想让自己好看些。」平日的她太素净了。
「难怪小姐今天穿了颜色鲜艷的衣服,真好看。」非岚手指翻卷,梳了一个桃心髻,「不过这根木簪怕是用不到了。」说着,她从梳妆盒里挑了一个金累丝碎红宝步瑶,斜插入髮髻当中,「三小姐,好看吗?」
商昭不大在意这些:「挺好的。」
「诸位夫人小姐正在香奉阁用早膳呢,您要过去吗?」
「父亲呢?」
「老爷去早朝了,怕是等会才能回来。」
「也好,一起去见。」趁着大家都在,她也能全部请安了,她其实就是懒。
商昭掩了掩袖子将念珠弄进去一些,非岚从屏风上抽下披风,「外面还下着小雪,穿着披风吧,免得着凉。」
清晨,寒风四散。
商昭紧了紧披风,转身也为非岚也捏了捏毛绒衣领,「你也穿厚些,着凉了可没那么好受。」
「是,三小姐。」非岚心里一暖,扶着商昭往香奉阁去了。
楼阁高台隐没的雪衣当中,到处显出晶莹透彻来。屋脊瓦兽,梁栋斗拱皆是青碧绘饰,府院似乎是按照金陵那边建造的,有许多相似之处。
穿过了花园、闺楼、院亭,眼前才出现一座雅致的楼阁。门外站着几个身着棉衣的侍女,门帘里时不时的传出几声谈笑。
走廊那头,六名身着粉色棉衣的侍女提着食盒撩帘而入楼阁,铜兽鼎炉里的木炭烧的通红,隔着屏风都能看见烫热的火光。
楼阁上挂着烫金匾额。
香奉阁。
「三小姐,您怎么不走了?」
商昭微笑,吐出四个字:「近乡情怯。」
两人刚迈出步子,一个巨大的雪球故意朝她们扔来。没有注意,雪球狠狠的砸中了非岚的后脑勺,商昭也被波及到了。
「啊……好痛!三小姐您没事吧?」商昭摇头,非岚拍掉耳朵里的雪,刚想转身骂人,一阵放肆的笑声就传来了。
「哈哈……活该……」那姜黄色锦衣少年不过十一二岁年纪,因为偷袭成功捂着肚子笑的前仰后翻。他做了个挑衅的鬼脸,透出骨子里的无法无天、幼稚调皮来。
身后跟着的侍女似乎也被他「荼毒」,衣服全被雪浸湿了。
非岚刚想骂人,却只能委屈的跪下行礼,「奴婢非岚见过小少爷。」
商易蛮横的一手叉腰,一根手指直指商昭道:「你是哪里的,为什么本少爷从未在府里见过你。说,哪偷溜进来的小毛贼,速速报上名来!」
非岚面露尴尬,附耳在商昭身侧:「眼前的小世祖就是……您的亲弟弟商易。」
商昭颔首心领神会。
「餵……你们偷说什么呢?」商易自小倍受宠溺,骄纵惯了,最讨厌别人不听他的话,「你们大声点说,本少爷也要听!」
商昭打量商易,并不说话。
被那种放佛能看穿所想的神色盯着,年少的商易感觉万般不自在:「你再看,再看我就叫人戳瞎你的眼!来人,去叫管家来,把这不知哪来的小贼轰出去!」
侍女领命:「是。」
很快,管家就到了。老管家先是向商易行礼,面色颇有无奈:「小少爷,你又怎么了?」
商易眼带蔑视和不屑,扫了眼商昭:「府里闯入了贼人,管家快把她乱棍打出去!」
非岚听不下去刚要理论,却被商昭拦住了。管家看向商昭,眼前的女子娴静而立,不争不抢,却放佛有一股凌霜傲立的孤绝。
他越看越觉的眼前的女子熟悉,直到商昭道:「章伯伯,您不认识昭儿了吗?」
昭儿?
那双衰老却依旧清明的眼睛从迷茫最终转为感激的光芒,章安颤抖着俯身要跪,忙被商昭上前扶住了。
「商昭是晚辈,岂敢受您大礼?」
「老天保佑,三小姐,您终于回来了。」章安从年轻起就在商府做事,自小看着商昭长大,几乎可以说是商府的家人。眼见商昭自小被送走,他也牵念不已,如今终归是回来了。
「这里是商昭的家,我必须回来。」
「这么多年三小姐在外肯定是吃苦了,您分明是该享福的小姐,可都怪……」章安沉重的嘆息,不愿再说下去。
「商昭在外面生活的很好。」面对一个牵念自己的老人,她只有这般解释。
目睹眼前的一切,商易彻底的混乱了。
商昭?
难道眼前的女子就是他名不见经传的姐姐商昭?一想到他要有个姐姐,商易就觉得讨厌。
他最讨厌被人管,最讨厌被人束缚,他也不想和人分享娘亲的宠爱。
商易越想越不开心,捏出一个雪球就朝商昭狠狠的砸去,「我才不认你呢,狗屁姐姐。娘亲就只有我一个孩子,你干嘛要回来!」
又是几个雪球砸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