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的后半截,渐次传来一阵零落的轻哗。
殷雪秦眉头轻蹙,再度看向李凤宁,却发现她居然看不透那个居高临下的孩子,现在到底是什么心情。于是相伴着明晰的不愉快升腾起来时,还有一种诡异的熟悉感。
诚郡王从赏赐给驲落的东西里贪墨,至少在尚书都省她们几个人里头都是心知肚明的。李鹄是李昱的女儿,总得有个衙门安置她。有得让她去旁的地方惹祸,还不如就留在鸿胪寺。至于那些东西横竖也是给出去的,被她贪了总也算是还留在赤月。整个天下都是李家的,李昱和李贤都不出声,她们这些做臣下的心疼什么?
“韩谦!”诚郡王立时便喝到,“你胡说什么?”她大步出列,转身对着韩谦呵斥起来,“本王贪墨,简直滑天下之大稽!本王不理会你那道可笑的文书,你居然公然在大殿上诽谤本王!”
“是不是诽谤,诚郡王才是最清楚的那个。”素来低调的韩谦居然一副跟李鹄卯上了的模样,继续那种又长又慢的调子,直叫任何人都能听出她的浑不在意来。
把李鹄气得直喘粗气。
“既如此,”李凤宁冷笑一声,“刑部谢比部。”
刑部下辖四司,其中比部管的正是管的经费、俸禄、公廨、勋赐等所入,平时里干的就是查帐的事,此时自然会被点到名。
只是,既然楚王是刑部尚书,初入官场的也能猜到这个姓谢的必然是楚王心腹。李凤宁站在上头这一声……
刑部下属比部郎中谢平应声出列,用与刑部尚书如出一辙的冷淡平直的嗓音说:“经对比查证诚郡王府俸禄等朝廷发给,门下经营与纳供所得、诚郡王君嫁妆产业,诚郡王府每年都有一万至两万两不等的收入无法查明来源。”
“你!”李鹄再怎么迟钝,到底也明白过来了,她先朝李凤宁怒视一眼,随后整个人转向李麟,“好你个楚王李麟,居然不声不响在背后陷害我!”
“诚郡王且不必急着寻谁是主谋,”韩谦突然说道,“只管先把这来路不明的银子解释清楚了,也好让本官先结了这个案子。”她的声音里明显带出了些意气。
“本,本王怎么知道!”李鹄气得脸都红了,“赏赐给驲落的东西哪里出了疏漏正是你们该查的事,还要本王从头到尾都装箱运送都监看着么?”
殷雪秦一挑眉。
这个诚郡王,倒是有点急智。
这话虽就是推脱,也避开了之前几万银子的事,到底听上去却是在理的。
“诚郡王的意思,这些事都是鸿胪寺中人所做,你全不知情?”一直沉默着的李凤宁突然来了那么一句。
李鹄猛然扭转身体。虽然殷雪秦看不见她什么表情,却只见她肩膀抖动似乎在剧烈呼吸,却没听她说出任何话来。
大殿里也一片安静,出了后头传来一阵悉索声响之外,靠近御座的前部安静得好像连呼吸声都没有了。
殷雪秦眉头轻蹙。
不应该啊……
她偷眼朝礼部尚书看去。
诚郡王虽然没什么好人缘,她夫君的母亲总不会见死不救。但是从殷雪秦这里看过去,那个白髮梳得一丝不苟的人显然既没有动,也没有任何开口的打算。
“既如此,先停了鸿胪寺五品以上所有人的职,请刑部和大理寺加紧追查。”李凤宁说,“鸿胪寺的事务就暂交礼部兼管。卢尚书,要麻烦你了。”
“臣遵命。”韩谦也应了。
“臣明白。”卢尚书淡淡应了声。
那诚郡王本来是怒瞪着韩谦,此时听卢志文开口答应,好像当面被人打了一记耳光似的,面色一阵红一阵青。她环视一周,那带着仇视的目光竟然扫过每个人。
被她的目光扫到后,有人转开头去,但更多的人,却仿若毫无感觉一样,动也不动。
原来……
竟是如此吗。
这一场大戏看到如今,殷雪秦才算是明白过来。
“李凤宁,你凭什么!”或许是因为太过震惊,这会功夫才回过神来的李鹄突然开口厉喝,“区区一个过继回来的,居然敢如此僭越……”
僭越?
殷雪秦差不多也要冷笑一回了。
在位官员若有渎职犯案之嫌,停职待查乃是常例。大理寺之前又做足功夫,行文去过诚郡王府便是该做的都做到了。换了官职低的,便是吏部知会一声主官便能算完,超过五品才需要上禀圣裁。而就算是皇帝想要私心偏袒,最多也就是暗地里吩咐几句叫底下人做得好看些而已,面上还是要摆出“大公无私”的模样。
只李鹄素常倚惯了自己“皇女”和“皇妹”的身份,李昱也好李贤也罢都十分让着她,朝臣们也都体恤皇帝一片苦心,又兼李鹄坑的是驲落人,便不怎么理论罢了。如今真被挑起理来,还真没法怎么说不对。
只是……
殷雪秦看向李凤宁的目光顿时有点陌生和新奇起来。
是,最会支持的礼部尚书卢志文肯定是被那一句“礼部兼管”哄住。廉仆射和吏部时尚书都不是会为别人强出头的那种,只要不逾矩不过分,她们才乐得不理事。户部有了殷雪秦自己在,即便事先不知也不会反过来支持旁人。工部萧尚书过去就似个透明人,如今隐隐有成秦王一派的迹象,不出声也算是正常。
前头有个比部的谢平出来说话,也能算是楚王的态度了。诚郡王以前打过刑部的主意,又被楚王曝了打死怀孕小侍那回事。这姐妹俩之间也能说声嫌隙日深。
但安郡王呢?
安郡王平时可是与诚郡王最亲近的一个。这回怎么也默不出声?
她还当是自家孩子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