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正是诗的特征:“不着一字,尽得风流。”这也正是画的意境:“超以象外,得其环中。”优秀的绘画作品,总是会有比画面上显示的更多一些的意味和内容,只不过要靠我们去领悟罢了。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
初恋的情绪
五年前,也许更旱一些,有一个鸽子般的少女坐在开满了鸽子花的山坡上,独自一人默默咀嚼一颗小小的山碴果。这果子对于她来说,也许熟得早了点,难免有些儿酸,有些儿涩,甚至有些儿苦,虽然其中也不乏那固有的甜味。她咬碎了它,一种独特的、微妙的情绪便瀰漫于她的心中,而当它流溢出来时,就变成了诗。
这就是胡鸿和她《初恋的情绪》。
初恋的情绪,对于一个豆蔻年华的少女来说,原本应该是极甜蜜极温馨的——林间之散步,花前之流连,春光明媚中之凝视,月色朦胧中之亲吻,不正是许许多多少男少女都在编织的梦吗?不是许许多多诗人都在把这梦做成蜜饯,送给那些爱吃甜食的孩子吗?然而胡鸿却不。
胡鸿“初恋的情绪”,几乎一开始就是“不安和甜蜜混杂在一起”的,以至于当其骤然降临时,她一下子不知所措,“一声不响坐在那里,只想哭”。儘管从此以后,“河边鸟声开放了柳树,三月的黄昏真暖真甜”;儘管从此以后,“因你的到来我的小诗,在桂花浓浓的相思里聚满阳光”。但是,她也同时清醒地意识到,从此,“夕阳的壠上”之所生长,决不只是欢乐,更多的将是忧伤。她甚至感到“一种恐怖感从残月里阵阵涌来”,而且“任我在风中怎么奔跑也吹不散”。
终于,“我cháo湿的步履再也不能沉重地走向你”
,“黑暗中我咬碎了山碴果我的心”,
只剩下那条“哭紫的路”,“淋着歪歪斜斜的苦痛”。
唉,这过早地被秋风吹落的山楂果啊!
唉,这苦涩而又酸甜的初恋的情绪啊!
奇怪,小小的年纪,哪来那么多的忧伤呢?初恋的情绪,哪来那么多的苦涩呢?少女的心头,哪来那么沉重的十字架呢?莫非这一切,不过“为赋新诗强说愁”?
并非如此。
其实,只要稍加体察,就不难发现,“初恋的情绪”一开始就是朦胧的、想像的、不确定和非现实的。“不知道是哪个没有风没有雨的黄昏,我开始忧郁地爱你”;“田野油菜花金黄地铺向我,我拿着写给你的小诗不知怎么办”。终于,“在想像中你朦朦胧胧地走近我,用自信和幽默把我围猎”,而“我”却“只能站起来,摸摸没有了蝴蝶结的童年愣了又愣”。这一切都来得太快也太容易,“像你认真地学英语单词那样,认真地窥破了我的秘密”;她有着太多的准备又毫无准备,“我还没看完那本格林童话,就这样你走进了我的门”。她不得不承认:“这个季节是你的足音一夜间叩开的。’,“你金色的莽原之风没遮没拦,深深淹没了我的渴望我的爱情。
”
显然,这种爱的方式註定了这种爱一开始就是悲剧性的。这是它一开始就带有一种强烈的忧伤抑郁情调的根本原因。因为爱情从来就不是单方面的爱慕与追求,它是一种必须有回声的灵魂的呼唤。也就是说,爱情必须是“对等”的。同样的渴望,同样的爱慕,同样得到回爱。但在《初恋的情绪》中,恋爱双方的感觉却是“不对等”的。这并不意味着他们的“现实价值”不相等。也许在旁人看来,她和他正所谓“天设一对,地造一双”,或者他比她差得远,根本不值得她去爱
C。但是,在爱情中,并没有什么“现实价值”,只有“感觉价值”。只要一方觉得不等值,它就是不等值的。我们读到的正是这样一种感觉,一种一方以“压倒优势”征服另一方的体验:“海cháo般你淹没了我的朝夕,浩浩荡荡用你男子汉的气势迭盪了我”;“为什么我总在你面前说不出一句话,不能完成我的整个形象呢?"“最惊心的是你远去的足音,笔直地抽红了我呆滞的眼睛”,“我的眼泪和渴望在海水里默默奔流,而我不敢升起那张神秘的白帆。”这种在对象那里完全丧失自我的爱情,难道不註定了要以悲剧告终吗?
然而《初恋的情绪》的意义也正在于此。这“初恋的情绪”是胡鸿的还是别人的,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她也许是无意中描绘了新一代女性在这变革时代的微妙心理:一方面似乎是觉醒了自我意识,义无反顾地要去寻找自己心中的“男子汉”;另一方面,却时刻准备着,一旦找到,就毫无保留地交出自己,让他“那样专制地使我幸福”。在“挺起你健美的三角肌,让我栖息少女的幻想”的嚮往中,在“我独自走在你北方的阵雨中,等待心的辙痕跨过思念的静谧”的期待中,在“你葡萄般酸甜的眼睛闪闪烁烁,我竟一句话说不出”的被征服的幸福感中,我们看到的不正是中国传统文化的深层积淀吗?从封建礼教重压下解放出来的新女性,却又因“寻找男子汉”理想的设立再度丧失了自我,这真是何其不幸乃尔!为什么她们就不能想一想,“男子汉”们是否同样也该有“献身精神”呢?
她们难道不该使自己也变成“强有力的”(当然是心理意义上而非生理意义上的),从而问心无愧地和完全对等地接受对方的寻找和选择吗?倘能如此,则真正的、本来意义上的爱情,就会来到我们中间。
这需要时间,但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