菁儿人虽天真,但却极为聪明,一路上她已发觉凌风虽然有说有笑,可是每当他一个独处时,总是神色悲苦。她问了几次,凌风都是支吾以对。她心想:「他武艺既高,人又那么俊秀,还有什么事使他不满意呢?我不必向他追问,以免引起他伤心,等碰到辛捷大哥,向他打听,那便得了。」这些日子来,天真的她竟也晓得盘算了。
菁儿柔声道:「你有空一定要来无极岛。」
凌风点点着,忽道:「你看到捷弟,就请告诉他,两个月后我在洛阳等他,我们约定可要一起去报仇。」
天上疏疏几颗星儿在漆黑的天际格外明亮,菁儿睁着明亮的大眼睛,数着点点星光,她纯洁的心中又浮上辛捷多情的面容——
黑蓝的天,疏疏的星光——
同一时刻里,同样的星夜下,在千百里外另一人也正怀着同样的心情在仰看着天官,数着稀落的星辰——
他,正是辛捷。
辛捷坐在岩洞口,凝视着遥远的天边,星光下,他的白皙的脸孔上有一种难以形容的古怪红润。
也许,他也正在想念着菁儿吧!
他硬接了「恆河三佛」中金伯胜夷的一掌,而且由于身体不曾退动,一点也不能借巧力消去敌势,是以金伯胜夷那一单是结结实实打中了他,以金伯胜夷的功力而言,辛捷就是再强几分,只怕也不是对手——然而现在,从他脸上的红润看来,他的内伤至少已痊癒了十之八九,不消说,是由于他自行以上乘内功疗治的结果,而这份功力也着实称得上炉火纯青了。
的确,他是在想着菁儿,想着那美丽绝伦的面颊,那天真无邪的眼睛……
渐渐,他想到了金欹和方少碧。
方少碧是第一个闯进他心靡的倩影,虽然由于命运的安排落得了如今的情况,但是那初恋的甜蜜将永远存在辛捷的心中。
当方少碧和金欹被「恆河三佛」逼得走投无路的时候,辛捷不顾一切地挺身而出,硬生生地接了金伯胜夷一掌,在那一剎那间,他忘了父母大仇未报,师门恩怨未了,也忘了世上无数其他该去做的大事,他只是热血沸腾,血气衝动,至于后果,他连想都不曾想过。
这样说来,他仍挚爱着方少碧吗?
他不停地自问:「辛捷啊,你为什么老是丢不开呢?你仍在不断地想念着她做什么啊?……」
一道光华划过恬静的黑夜,是一颗星宿耐不住长空的寂寞,悄悄地陨落世间。
他不解地思索着——
「我不会再爱恋着她吧?如果我不爱她,为什么那时节我会管不住自己地拼命而出,难道只是为了侠义么?如果我爱她,我就不应该再这样想着她啊,让她平安地跟着那金欹吧,不管他是谁,她总算有了个归宿,是吗?……」
他的心中顿时矛盾起来了。
海涛汹涌,浪声在静夜中格外清晰。
人在这样的情境下,思想变得异常的敏捷而飘忽,辛捷的心如野马一般驰骋在失去的岁月中——
每一张熟悉的面孔都在他脑海中飞过,对此时的辛捷真有异样的亲切。
然而在他脑海中停留最久的仍是那龙钟慈祥的梅叔叔,辛捷之有今天完全是由于梅叔叔的照拂。
忽然,一个从来没有过的「奇怪」念头闪过辛捷的心田:「世上的人究竟要怎样才算是好人啊?像金一鹏、金欹,这些人难道就一定是坏人么?那些所谓的善人难道真正一件坏事也不曾做过吗?」
聪明绝世的他,竟被这问题迷惑住了。
「像梅叔叔,仗着绝世惊才,七艺样样精绝,但是武林中提起『七妙神君』时,至多是『畏』而已,并没有存着『敬』的心理,而丐帮的金氏昆仲本事虽然甚是有限,可是江湖上提起金老大金老二来,没有一个不翘起大拇指赞声好,可见要做一个厉害的人物甚是容易,而要做一个好人却是极难的……」
本来,辛捷是个偏激的人,虽然他也曾随梅山民读通古今百书,但是在他内心深处,对于古圣贤之语并不十分以为然,他处世之际『敌我』之心远胜于『是非』之心,只要对他一分好的人,他就十分对人好,一分待他恶的,他也十分还报于人,至于别人如何看法,他可管不到。
但是近日来,也许是年纪大了一些,也许是由于和天性敦厚的吴凌风相处所受的影响,他那偏激的本性暗中起了变化,不过这种变化也许连他自己也不知道罢了。
譬如说,以前他对梅叔叔是盲目地崇拜,但此刻他竟有了这种的想法,这不能不说是相当大的改变吧。
他的思想驰骋着,最后,他终于自问:「我算得是一个好人吗?」
这正是中心的问题,藏在他内心最深处的问题。这些日子以来,他仗着一身惊世神功闯下了不凡的万儿,「梅香神剑」创成了武林中新的崇拜偶像,但是,他够好了吗?
当一个人成了名以后,他的行动就会自然地谨慎起来,辛捷此时多少有一点这种心理,他要想使「梅香神剑」真正成为人们歌颂的对象,不仅是一个「武夫」而已!
他不停地胡思乱想,这正是内功疗伤休息期间的必然现象——思想会变得格外凌乱。
许多奇奇怪怪的念头在他脑中旋转着……
最后,他又想到自己所遇到的三个女子,方少碧、金梅龄、张菁。
和方少碧的重逢使他对金梅龄的「失踪」抱着较高的期望,他想,总有一天他能寻着她的——
但这是多么荒谬的想法啊,他永远无法料到梅龄遭到如何的不幸——命运在捉弄他们啊!
接着他想到菁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