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灵沉把他的身体靠回井壁上,两指捻起一道赤符,在他额间轻轻一按,星点青光漫入符身,吞没原有的赤色。数道水柱霎时从符身处涌出,停在虚空上汇成一方流动的水幕,将他的身形牢牢的包裹在其中。
衣衫入水,浮浮沉沉。闻瑕迩意识朦胧,水没入他的四肢百骸,他却分毫不觉清凉,通身滚烫反而再度加剧,热流如浪潮般摧毁他所有神智。他挣扎着要从这水幕中脱逃,嘴里不断念叨着:「热,热……」
君灵沉观望片刻,见势不对,一手将他从水幕里捞了出来,水幕剎那崩塌,从半空摔落至地,砸出无数细小水珠,溅湿了君灵沉的衣摆。
闻瑕迩湿的透彻,衣衫湿哒哒的贴在他身上,露出的肤色却仍旧绯红不已。君灵沉默了几息,忽的问他:「可还认得我是谁。」
闻瑕迩微睁了睁眼,眼前人的面容却变得愈加恍惚,胡口道:「……莫先生,来帮我解毒了吗?」
君灵沉不说话,揽住他身形将他重新放回地上。
冷淡的寒梅香再度涌入闻瑕迩鼻尖,他在心中模糊的想,这股气息合该是君惘才对,启唇正欲追问,发上簪着的鎏火簪倏的被人取下,梅香的主人亦将他整个人笼罩在一片阴影下,他的意识在这时彻底被热浪湮没,陷入一方燎热潮水中。
闻瑕迩缓缓睁开眼,入目是熟悉的床帏,窗外的晨光已洒入屋内。
他头疼欲裂的坐起身,抬手按着额角,他依稀记得自己在睡梦中似乎做了个梦,梦中画面光怪陆离,斑驳百怪,欲要细究却什么也记不起来,惟一清晰的便是那股挥之不去的梅香和一张在脑中愈渐清晰的面容。
闻瑕迩倏的红了耳尖,抓着被角的指尖控制不住的发颤。
他虽未涉及过情爱风月,但也大概明白自己做的是个什么样的梦。但这梦是个何样的梦倒也不打紧,最要命的是他梦里的人竟然……是君灵沉。
闻瑕迩掀开被子躲入被中,仿佛不愿直面面对这个梦境一般。
要命,要命!
这样的梦境梦谁不好非要梦见君灵沉那张脸,闻瑕迩一头将自己捂死在被中的念头都跑出来了。
「少君。」屋外忽然响起叩门声,「可清醒了?」
闻瑕迩听得这是莫逐的声音,暂时将梦中一事抛下,掀开被子应道:「莫先生请进。」
莫逐推门入内,见他仍在床榻上,便随手带上了门,走至他榻前,关切问道:「少君身体可好些?」
闻瑕迩愣了一下,反问道:「我未生病,莫先生为何有此一问?」
「少君难道忘了?」莫逐又问。
闻瑕迩更为不解,「忘了什么?」
「烧的如此厉害,记不得也正常。」莫逐解释道:「少君前日在水村忽然发起了热,烧的不省人事,一直到此刻方才转醒。」
「发热?」闻瑕迩蹙眉回忆,「我怎么记得自己是中了那黑衣人的毒,又不慎被云束那小子推入了井里,后来遇到了君灵沉,再后来......」他记忆断在这里,甩了甩头,脑中景象却愈加模糊。
莫逐见他忆不起,便顺着他的话往下说道:「后来缈音清君救了少君,少君体内余毒未清,适才发起了热。」
闻瑕迩经莫逐这一提及,隐隐约约的确忆起那黑寂的井底有个白衣身影,那便该是君灵沉罢。
一想到君灵沉,睡里的那个梦又从他脑海中浮现出来,他拍了一把自己的脸,强自镇定,朝莫逐道:「我那时神志不清,想来定是莫先生将我从井底救出来的,多谢莫先生。」
「说来惭愧。」莫逐面色难得赧然,「这次将少君从井底救出来,还替少君解了毒的人并不是我,而是缈音清君。」
闻瑕迩心中咯噔一下,脸上神情变得有些难以捉摸。
莫逐道:「少君这次凶险万分,幸得有缈音清君相助,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闻瑕迩「哦」了一声,没答话。
莫逐便又道:「闻先生也知晓了此事,闻先生托我转告少君,待少君身体痊癒后便备上厚礼,动身前往禹泽山亲自向缈音清君道谢,表以谢意。」
「不去!」闻瑕迩想也未想便说道:「道谢我写封信送给他便是,做什么还要我亲自去见他,我不去。」
莫逐沉吟片刻,说道:「莫逐以为,少君还是亲自前去面谢缈音清君为好。所谓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何况缈音清君还救了少君的性命。」
闻瑕迩心说他会中毒君灵沉得担一半的罪责,可转念一想,他会先去帮君灵沉挡那隻毒虫,最初的念头也不过是为了偿还在渊海之地对方救过他的情。眼下这情没还上,兜兜转转的又被君灵沉救了一命,欠的情越来越多,让他陡然生出这辈子兴许都还不上君灵沉人情的错觉。
莫逐见他不说话便以为他还在对君灵沉心生抗拒,劝道:「虽不知少君与缈音清君结下过什么嫌隙,但凭着缈音清君此番不计前嫌的救下少君,莫逐以为,这位缈音清君的确是位君子。少君也该收敛一些脾性,莫让旁人落下话柄,得一个不好的名声。」
闻瑕迩抬手摁了摁额角,半阖着眼道:「我知晓莫先生和父亲的意思,但......」
他欲言又止,莫逐便以为是他拉不下脸面向君灵沉道谢,犹自说道:「少君深明大义,缈音清君这番救命之恩该如何偿还,心中必然自有计较。若实在觉得不妥,莫逐愿代少君前往禹泽山,亲自向缈音清君答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