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灵沉隔着波光粼粼的屏障看他,不语。他亦隔着屏障看着君灵沉,透过一层银光潋滟的浅淡水纹,那张面容俊极,眸中的神色也冷极。他却只觉有一股干涩的情绪横隔在喉间,涌不出也咽不下。
林中树影颤动,风吹起君灵沉鬓间的一缕发,划过他的脸庞,那张一成不变的淡漠面容终于显出几分情绪,似是不悦,似是讶异,又似是什么也无。
闻瑕迩愣了一下,仿佛鬼使神差一般,在君灵沉看不见的地方伸出食指,于虚空中悄无声息的描绘这张脸的轮廓、眉眼……他猛地停了手,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后将那隻手握成了拳背于身后。
已经不是不妙了,是不好、不对劲!是出事了!
「小师叔,我们将人收卷好了。」禹泽山的弟子已将尸首用一块白布缠裹起来,几人合力抬着,那小孩被另一名牵着,眼睛哭的红肿却仍旧睁着眼巴巴的看着被人抬着的那具尸首。
闻瑕迩闻声陡然转醒,表情少有的僵硬。只听君灵沉吩咐道:「下葬时,长施普度梵心术,直到他变为常人。」
弟子们应下,便将尸体往林间深处抬去,还剩下几个弟子站在原处听候吩咐,君灵沉扫视一眼草屋四下,说道:「毒气残余,烧了。」
「不烧,不烧……」小孩忽然甩开弟子的手,磕磕绊绊的跑到君灵沉身前,抓着君灵沉的衣服哽咽的道:「不要烧草屋子,求求你求求你。」
君灵沉垂首道:「不烧会死更多人。」
几个弟子见状上前拉扯小孩,说道:「对啊,不烧屋子会死更多的人的,你听话啊……」
小孩连连摇头,抓着君灵沉的衣服不肯放手,重复道:「不要烧草屋子,不要烧草屋子不要……」
君灵沉眉心微蹙,任由着小孩抓着衣服不再说话。几个弟子却是急的满头大汗,「你听我们小师叔的话啊,别再倔了。往后还会有其他屋子的,可是这间屋子不烧会害死很多人的,你要讲道理啊。」
「他最多不过四五岁,你们和他讲道理他都听不懂。」闻瑕迩符贴屏障,水波光影霎时消散。他走到小孩面前弯下腰,张开手臂,「别哭了,到哥哥这边来。」
小孩紧紧撰住君灵沉的衣服,转过头泪眼朦胧的看他,「不要烧草屋子哥哥,不要烧。」
闻瑕迩伸手将人直接揽入怀里抱了起来,以袖拭着对方脸上的泪,说道:「方才那个叔叔,你是不是很喜欢他?」
小孩吸了吸鼻子,道:「我喜欢叔叔……叔叔虽然很凶,但是叔叔把我从桥下面捡回草屋子……」
闻瑕迩擦干他脸上的泪痕,手指着林间正在布施普度梵心术的地方,问道:「看见那里了吗?」
小孩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看见了金色的光,很亮。」
闻瑕迩道:「你喜欢的叔叔在那道金色的光里睡觉,有这个光在,他往后再也不会做噩梦了。」
小孩摸出一道赤色的符来,「那哥哥给的符,怎么办?」
闻瑕迩思忖片刻,手指轻点符身,赤符无风而动,跃至虚空往金光所在飞去,「一併送给你的叔叔。」
小孩点了点头,嘴角刚绽放出一点笑意便瞬间隐了下去。他抓着闻瑕迩的衣襟,问道:「……哥哥也要烧草屋子吗?」
闻瑕迩眼光瞥了瞥身旁的君灵沉,见君灵沉正目不转睛的望着他,倏的收回视线,嗓音却不自主的缓了下来,「你的叔叔要在这处睡许久,席天慕地无人能伴他。草屋子却能够遮风避雨的伴着他,你愿意把草屋子送给他,让他有一处容身之所吗?」
小孩闻言张嘴半晌,吶吶道:「我愿意的,我不想叔叔睡觉的时候被雨淋湿。」
闻瑕迩向身后的禹泽山弟子递去一个眼神便抱着人往外走去,众弟子心领神会,忙拿出身上的火摺子往屋中一丢,点点星火霎时汹涌沸腾,卷着干草焚烧,倏的燃出刺目火光。
他们看着闻瑕迩远去的背影,面面相窥,「……闻公子,好像和传言中的有些不一样。」
「待人亲近,还请我们吃月团。」一弟子掰着手指说道:「还很温……」
他话未说完,便觉头顶上方蓦地多出一道冷光。弟子们齐齐噤声,忐忑的望向立在他们面前的人。
君灵沉淡道:「背后妄论他人,回禹泽山后各自罚抄弟子规十遍。」
弟子们:「……」
君灵沉道:「再加十遍。」
「……小师叔,弟子知错。」众人恭恭敬敬的朝君灵沉作揖,再不敢提及旁事。
闻瑕迩抱着那小孩靠在一棵树上,哄的对方在他怀里昏昏欲睡,他自己也变得睡眼朦胧。见着前方不远处的几个禹泽山弟子还在布施普度梵心术,强打起精神在一旁看着,却越看越困。眼皮一阖身体直往地下栽去,冷梅香突如其来散入鼻尖,两隻手桎梏住他的肩膀替他稳住身形。
他眼睫眨了一下,说:「好闻。」
扶着他的人顿了一下蓦地收回手,听得对方道:「回家去。」
闻瑕迩打了个哈欠,把怀里呼吸平稳的小孩往君灵沉跟前递了一递,「孩子怎么办?」
君灵沉垂下眼帘,在小孩面上打量一眼,「带着。」
音方落,便有一名弟子走了过来接过闻瑕迩怀里的小孩,小孩嘤咛一声皱了皱眉,幸而并未被弄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