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面粼粼微波闪耀,一派寂静平和,恰逢江面有一艘小舫游来,舫中传来柔美的吟唱:
泪溅描金袖,不知心为谁……段月容侧耳倾听一阵,竟然轻轻地长叹一声,等着节拍一至,便凝神和着那吟唱吹起笛来。清雅的月光流淌在他如瀑的长发上,随着轻柔夜风缓缓逆飞,夜雾幻成淡淡的光晕笼在他的周围,恍如谪尘仙子一般。
人憔悴,愁堆奴蛾眉……芳草萋萋人未归。期,一春晚于雁稀。
那歌声和着笛声如泣似诉,满是对往事的追悔,那双本应意气风发的紫瞳,那方才同艳姝争相勾逗狂欢的水眸,却在此时充满寂寥落寞之意。我的耳边又萦满他凄厉的喊声:木槿,你没有心,你这没有心的女人……立时,那笛声纵是万般美妙,那歌声纵是柔润动人,我的心上却如万支钢针刺来。一曲终了,我惊醒过来,微觉得眼睛有些疼意,这才惊觉眼角沁出的泪水沾了伤口。我轻轻拭去泪珠,放眼望去,段月容正低头坐在舟头,长发遮住了面容,让我无法揣摩他的神色。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潋滟的紫瞳略显迷离,两颊多了些酒晕,起身时也不免踉踉跄跄,他向我自然地伸出手来。蒙诏和众侍女正要过来,段月容却对他们一挥手,对蒙诏说:“就让此人侍候孤吧,你且去看看人来了没?”生命太不公平了!我忽然感到一种莫名的悲愤,为啥又要我伺候!我都变这么丑了,你老人家怎么还不放过我呢?
他对我招招手。我愣了一愣,便赶紧上前扶着他微醉的身影,立时瘦长的身影似玉山倾倒般压在我的身上。我唤了几声“贵人爷”,他却紧闭着双目。我只好将他扶进船舱的锦榻上斜靠着。
是我的错觉吗?明明只有一年未见,当时的我却觉得他的背影好像比原来更高大些了,面容也更俊美动人,更是雌雄难辨。那轩昂的眉宇微皱着,拧出了个川字,他的眼角眉梢平添了很多东西,却是连我也说不清的森峻和忧郁,甚至、甚至有了一丝无言的苍老。
我暗叹一声,取了一件金线凤绡纱巾轻轻披在他身上,然后又轻轻替他脱了鞋,让他舒服地躺了下来。正要蹑手蹑脚地离开,他却忽然伸出一只手牢牢抓住了我,口中轻叫:“木槿。”我吓呆在当场,过了一会儿,未见他有任何动静,仍是双目紧闭,这才意识到他只是在说梦话,可能还是一个噩梦。他的呼吸急促,手底下竟使了真力,怎么也掰不开。
这时,蒙诏走了进来,看到我站在段月容的床边,似是陡然一惊,快步走来,将我推到一边,看到段月容无恙,他便松了一口气,正要对我暴喝,然后看段月容死拉着我的手,蒙诏疑惑地住了口。
月光移到中天,同房内的宝物光芒将我和段月容照个干净。我想他这回一定是看到了我的脸,他的眼睛睁得大大的,活像看到了鬼。
“小人看没人伺候公子,便自作主张扶了公子进房,罪该万死。”我心上急了,一边低头解释,一边又使劲挣了挣,总算挣开了段月容的手,快步往后退。
蒙诏并没有出声,只是愣愣地看着我离开,似乎还在震惊中。
眼看我就要退到门口,却听到后面有人低低唤着茶。
我回头,段月容悠悠地醒了过来,嚷嚷着要茶水。
这回段月容又改握蒙诏的手。蒙诏抽不出身,见周围无人,便对我无奈道:“你且站住,将桌几上的茶端来。”我该怎么办,现在此地人少,正是离去的好机会。是去?是留?还是该大步流星地走过去,坚定地紧紧地握住他的手,热泪盈眶道:“段月容同志,我终于和党会师了。”…… 正胡思乱想间,段月容忽地伸出一只手,靠着蒙诏慢慢微侧头,紫眼睛定定地看着我,清晰而不耐烦地又蹦了个重音,“茶……”我仓皇地回过神来,往茶几那方过去。来到近前,不觉一愣,却见红木桌几上放着一只托着茶盏的茶杯,看上去甚是眼熟,旋即醒悟:此乃我在瓜洲的旧物,一套连着盏托的汝窑杯盏。
那杯盏通体如雨过天青色,晶莹剔透。正如诗云:“巧剜明月染春水,轻旋薄冰盛绿云。”那汝窑向来为宫中上禁烧,因内有玛瑙,珍贵无比,唯汝州产极品玛瑙,可制极品瓷器,故称汝窑,闻名千年,向来唯供御拣退后,方许出卖,近尤难得。
其时虽逢战国割据,皇室羸弱,大量宝物被太监宫女偷运出宫外而流落于民间。但汝窑瓷器依然是西庭严格管制的物品,故多为土豪巨富私藏。有一位商业伙伴用尽了行贿、走私等各种违法手段也只才从西庭搞到了这一套皇家御用汝窑杯盏转送于我,求我为其介绍几个南越之地技艺高超的织娘,可能连当时的张之严库中也仅有四只而已。我当时看了暗暗称奇,也曾还暗暗臆想会不会是原非白用过的呢。
有一次段月容一大早来瓜洲,我正用着这套精美器物悠然品着太平猴魁,不小心正被他撞见了。
段月容什么好东西没见识过,当下那识货的紫瞳便盯着那杯盏发了狼光,任凭我怎么语重心长,言辞恳切地诓他,“太子明鉴,此物不过是个赝品耳。”然而他却认定这是西庭皇宫极品御用,然后便强要了去。我实爱此物,打定主意不给,于是蛇抱怀中誓死不从,他便气鼓鼓地撂下“等着瞧”三个字离我而去。几天以后,段月容不仅证明了他的富可敌国和通天本领,并且显示了他对于艺术的无与伦比的领悟力和鉴赏力,我的墨园简直成了汝窑鉴赏天地,除了一只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