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哲与谢藤来不及琢磨出对方话语中是否蕴含有深意,他就再度改变了话题。
「你怎么看待身份认同?」
「只是理解方式不一样而已。」闻哲说。
「理解?」对方问,「有像刚才那样关于食物的朴素例子吗?」
「全球化。」闻哲说。
对方颔首,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我所理解的全球化,并非是经济层面的,也不是为了让我切割自己的过去,彻底改变自己的观念,再舍弃塑造自己内在的文化传统,损害自己同胞的利益。」闻哲说,「只是一种能在各地旅游,通过认识不同的人来了解他们的文化传统的便利方式。我没有,也不想舍弃原本的自己。包括信念和习惯。别人也是同样。」
谢藤这次没能及时掩饰惊讶。
「你还有话没说完。」义大利人耐心地看着闻哲。
「就像你刚才试图强迫我认同义大利那样。不止不会成功,还会让人心生怨愤。」闻哲说,「所以我从来不会这么做,甚至连这样的试探都没有。这就是在不同文化背景下长大的我与你的区别。」
义大利人听到途中就露出了惊讶的表情,直到闻哲说完他才点头,道:「你跟他是完全不同的类型。」
短暂的谈话足够他得出了相应的结论。
「等等,」谢藤试图打断,「我还有话说……」
对方没有给谢藤机会说完就径自继续评价道:「虽然你们都很年轻,也都有不错的看法,但一个是有动能就会着手、目的达成后就会舍弃无用棋子的典型决策型,另一个则更喜欢融入其中,细品旁人察觉不到的部分,更看重的是人,为了保全别人,更愿意花时间了解别人——为什么?」
他问闻哲:「我想听『朴素的回答』。」
「平衡信息差。」闻哲说。
「人和人的信息差?」对方问。
「文明和文明的信息差,」闻哲说,「就像古罗马和秦汉的数百年时间里,因为横亘在欧亚大陆中间的安息帝国的手段,而始终没有真正的使者造访过彼此的国家那样。」
「什么?」对方愈发不解。
「即便抱持着理解对方的初衷,就算剔除文化差异,也会有处于利益链条中的第三方阻碍信息交换,」闻哲说,「人们只能通过不断面对面的交流,才能让自己和对方了解彼此的诉求。毕竟人类无法违背自己贪婪的本能,至于在彼此之间找到平衡,那就更需要花时间去沟通了。」
义大利人瞭然:「你觉得互相承认彼此的不同之处只是第一步。我理解的对吗?」
闻哲颔首,义大利人沉吟,被排除在对话外的谢藤终于有机会开口:「这是确立盟友的信号?」
「不。」义大利人收回思绪,遗憾地望向谢藤,「请允许我拒绝你的提议。」
「我能好奇一下理由?」谢藤问。
「你不适合。」对方委婉的表示。
「什么?」谢藤一愣,「我可以……」
「你不可以。」对方突然且毫不留情地打断了谢藤,「孩子,你是否从来没思考过一件事?」
「愿闻其详。」谢藤勉强露出公式化的笑容。
「你开出的条件的确非常具有诱惑力,你本身也魅力非凡。如果只是普通的合作,我会毫不犹豫的答应。但你的出身太好了,完全在衣食无忧的环境中长大,意识不到有些东西需要低下头才能看到。」义大利人说,「所以在我看来,你的问题从来不是能给别人带来多少利益,因为只有那些没有拥有过丰富物质条件的人,或者物质上的贪婪永远得不到满足的饥渴的人,才会始终忠于你给出的利益。其他人不会。」
谢藤一怔。
「而且,」对方继续道,「你在没意识到这一点以前,已经表现得太过显眼,行事风格也太过急躁。这不是我们的风格。因为我们并不谋求改变。」
谢藤沉默地听着,把对方每一个字背后潜藏的深意都拆开来仔细琢磨:他能开出的条件在对方看来极其有限,利益也是同样;新欧洲的风格是只想为自己牟利,老欧洲则会想方设法的维持现有的秩序。恰如塞拉耶佛所引爆的巴尔干火药桶,关键却从来不是因为发生在塞拉耶佛的刺杀事件,而是之前无数场战争、无数次战果分赃不均的积怨,才是不断往骆驼身上堆积的稻草。当时的大家在等待最后一根稻草,没想到落下来的是火球,结果是让「骆驼」及其主人都惊慌失措的逃窜……
「那么,会面到此为止。」义大利人说,「至少开始阶段是非常愉快的。希望能愉快的结束。」
利益不足以动人心,在于前期铺垫太少。谢藤知道自己缺少决定性的、能让对方以及他背后的圈子愿意站在自己这边的某种条件。
「我非常欣赏你对艺术和历史的了解与解读,也喜欢有品位的年轻人。就像欣赏条顿的遗留物那样。」
对方在指LR的家族,也在告诫谢藤别妄图吸收LR在欧洲遗留的人脉,因为这是从出身那一刻就决定好的。毕竟就连英格兰岛的人在老欧洲人眼中,都不能算是欧洲的一部分,只是一群粗鄙的岛民罢了。
「我既然无法成为你的盟友,就不会为你提供任何帮助。」
谢藤原本应该通过前几次简短的会面揣度出来,奈何对方远比那些只注重利益的北美老头要难缠得多,始终在谋求与利益完全无关的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