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吗?廉太郎反倒觉得惠子脸皮很厚。
“你不觉得恶心吗?”
“恶心什么?”
“女人跟女人啊。”
廉太郎怕被别人听见,刻意压低了声音。
“你为什么会觉得自己的女儿恶心呢?”
被她这么一问,廉太郎无言以对了。他并不觉得惠子恶心。只不过,这个女儿的确不正常。
“你不想看见惠子的孩子吗?”
“要是能看见当然很好,可是那孩子的幸福不是这个。再说我已经有三个外孙,足够了。”
“她现在幸福,今后也没法结婚啊。万一有点什么小事就分手了,她到最后还不是孤单一人?”
“男人跟女人不也一样吗?我倒是觉得那样比勉强维持的夫妻关系更好。”
“勉强……”
他觉得这话越听越不对劲,一时无言以对。他不敢问杏子在说谁,结果左思右想,自己得出了最坏的结论,情绪瞬间转为愤怒。
“哦,是吗,你说话这么大彻大悟,肯定是因为快要升天了吧!”
他脑子一片混乱,本能地摆起了出口伤人的态度。
杏子倒抽一口气,廉太郎终于回过神来。她没有回话,但是脸颊轻轻颤抖。
他可真不是个东西。廉太郎慌忙摆起了手。
“不算!刚才说的不算!”
覆水难收。他心中暗自感叹,古人果然睿智啊。
他会冒出这个感叹,并非因为淡定自若,而是慌得脑子都乱了。
杏子擦了一把眼角,缓缓吐出一口气,仿佛放弃了什么。
糟糕。非常糟糕。太阳穴附近亮起了红色警示灯,眼前一阵发黑。廉太郎环视四周,发现对面床的被子和床单都被收走了。
“对面那个老太太出院了吗?她上回还给我塞了几个铜锣烧呢。”
其实他走进病房那一刻就发现干巴老太不见了。虽然有点刻意,但他想利用这个值得高兴的话题挽回败局。
然而杏子还是低头不语,过了好久才低声说:
“老太太今早去世了。”
“啊?”
“她的癌症扩散到全身了。”
廉太郎艰难地咽了口唾沫。
对啊,医院每天都在面对死亡。
他感到那张空空的病床散发出了强烈的死亡气息。
他记得《死神》里有一句驱赶脚边死神的咒语。他试图回忆起那句话,可是连第一个字都想不起来。
四
“难以置信。太过分了。你是不是脑子抽了管不住嘴巴?”
他一边等待住院费用清单,一边承受女儿犀利的话语。只要是骂廉太郎,美智子的词汇量就会骤然提高一个量级。
廉太郎知道,如果让美智子听到那句“快要升天”的发言,肯定要被缠着骂上好久。尽管如此,他还是主动告诉了女儿。也许他自己也想得到明确的惩罚。
现在不是探病时间,谈话室格外安静,美智子还在骂个不停。
“你该不会觉得对妈妈说什么都无所谓吧?她又不是你的情绪垃圾桶。”
“我才没觉得。”
“骗人。我偷偷拿了朋友的‘小勇’那次,你也对妈妈说‘还不是你教坏的!’,其实应该挨骂的人是我才对。”
“‘小勇’是谁啊。”
“洋娃娃‘梨花’的男朋友。”
“那都什么时候的事情了。”
美智子很能记仇,因为一件事生气,往往能扯出很多陈年旧怨。而那些事情又会让她更不高兴,形成恶性循环。
“小学四年级。我过生日求你买‘小勇’给我,你却说‘小孩子搞这些情啊爱的干什么’,不答应给我买。难道你忘了吗?”
“我怎么可能记得!”
这都已经跟杏子没关系了。廉太郎无法忍受,也加大了音量。
“吵什么吵呀,真丢人。走廊上都听到了。”
杏子换下睡衣,做好出院准备后走进了谈话室。她瘦了一些,身上的针织衫有点松垮。
“爸,这衣服是你带过来的吗?”
“嗯,是我。”
“我猜也是,上下完全不搭配。”
“你说什么!”
美智子真的管不住嘴。廉太郎气急了,他怎么搞得懂女人穿的衣服。
杏子拍了拍手,分散二人的注意力。
“好了好了,别吵了。钱已经交完了,我们走吧。”
“什么?交完了?”
本来说算好账就有人来叫,原来是跑到病房去叫了杏子吗?
“什么意思啊?”廉太郎嘀嘀咕咕地拿起了装着洗漱用具和睡衣等物品的运动包。包里脏衣服不多,因为杏子可以下床活动以后,就一直用医院的投币洗衣机自己洗衣服。
今天是星期六,杏子已经住院整整十三天。好在换上固食后肠梗阻也没有复发,总算能出院了。
外面下着大雨。
进入七月后下了好几场大雨,让人预感阴雨绵绵的梅雨季节快要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