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每天腾出两个小时完成这项工作,最后整整花了三个月,才成功的将土壤里的主要菌丝网接入了计算机。剩下的细枝末节的菌丝,她已经没有力气再去整理了。
沉默的巨人一下子被赋予了具体的数据形体。她看着宽大的一面计算机显示屏上不断跳跃着、变化着的数据,心中忽然涌起一种久违的充实感。
原本眼里那些在土壤中缓慢爬行的菌丝,在显示屏上出现了令人复杂且眼花缭乱的电子信号。那些信号有着极其多样的波形,改变速度极快,完全超出了她的想像。
她借到了国内另一家用蕈菌做实验的数据。对方的实验方法跟她差不多,但观测到的数据却异常简单清晰,远没有蜜环真菌所展示出来那样的复杂度。
陈愚之的心里忽地窜起一个小火苗。
微小的火苗久违地点燃了她的研究兴趣和热情,她开始花更多时间跑在地下这间实验室里,她的睡眠时间一度压缩到了只有四个小时。
其他同事见她有了黑眼圈问是不是没休息好,她反而会开心地回覆:「我睡得很好。」
收集到大量数据后,她开始尝试解析不同电信号背后的意义和内涵。
起初她理想化地认为这些信号都具有重复度,一定可以通过统计频率对其含义进行推测。
但两个月后,这项工作毫无进展。
一些曾经反覆出现过的信号形态忽然再没有出现过。相反,新的信号形态却如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
这一过程此消彼长地重复着,导致她根本无法研究这些信号的规律——她以为自己快要窥探到了蜜环真菌的世界,实际上她连门缝都没摸到。
实验再度陷入了瓶颈,她又开始渐渐消沉起来。
这时,她的「额外」工作引起了副所长的注意。
对方是个四十出头的男人,从事的是脑科学研究,辅修计算机。他是个典型的工作狂,全身心扑在研究上,无比敬业,一直未婚未育,据说连恋爱都没有谈过。
当他第一次参观蜜环真菌的实验室,看到硕大电子屏上不断更新的数据信息和菌丝构成的复杂网路时,敏锐地察觉到了这项工作的奇特性和创造性。
看到他眼里跳跃着兴奋的光后,陈愚之意识到自己或许可以向这个人寻求帮助。她将实验的过程和思路向他作了介绍说明,并讲明了自己当前的困境和瓶颈。
「为什么这些信号会一点规律都没有?」她真诚地向对方请教。
副所长第一时间并没有给她答案,而是表示希望能给他一把实验室的钥匙。
陈愚之给了。她通过实验室的监控,发现他连续好几个晚上都待在地下实验室没有回去,坐在显示屏前一动不动很久,像个雕塑一般。
这人的疯狂程度不输自己,陈愚之心想。
第61章 运算
「为什么会毫无规律?」方樾不解道。
他和她的实验想法似乎几乎是一模一样的。他只跟章漪两个人, 靠着一台普通的计算机,用了两天时间便统计了部分银星所掌握的语言。
为什么陈愚之在实验室里用大型计算机却发现不出任何规律?
方樾思忖了会儿,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在陈愚之的叙述里, 她从头到尾用的都是蜜环真菌,从未用银星这一名字来指代。
它们难道不是同一个生物吗?
陈愚之的叙述还在继续,她忽然抱歉地笑笑:「不好意思,请问有水吗?讲得有些口渴。」
方樾这才回过神来,拿了杯子起身去走廊外接水。
就在他出去的间隙里, 陈愚之看向池小閒, 好奇道:「你眼睛里是戴着什么吗?似乎是一种人造物品。」
「美瞳, 一种有色隐形眼镜。」池小閒眨了下戴着美瞳的眼睛:「您怎么知道?」
「你小时候是黑色的眼睛。」
池小閒愣了一下, 「您……认识我?」
「你父母曾来过我们研究所交流过两个月, 那时你也跟来玩了, 就住在我们山里的宿舍里, 那会儿你大概九岁。」
九岁……
池小閒心头一跳。
那是个他无论如何也不愿意重新回忆的年纪。
就在那一年,他父母在野外探察中消失在了滔滔洪水里。自此以后, 他有意地不去回想那一年发生过的所有事情, 以免勾起任何可能的伤心与痛苦。
时间像是能力强大的魔法师,逐渐让很多事情在他的印象中变得黯淡、褪色,父母去世也渐渐变成了回忆中的一个浅淡的符号。像是历史教材中标註日期的事件, 只需要理解意义,无需体会背后绵延漫长的痛苦。
九岁那年似乎还发生过很多事情, 却都被那件事情给冲淡了。
池小閒抱歉地摇摇头:「我记不清了。」
「可以让我看看你的头髮么?」陈愚之道。
反正在宿舍间里也没有外人,池小閒便将假髮摘了下来, 露出一头轻柔蓬鬆的银髮来。
两人对视一眼, 忽得都笑了。
陈愚之也是一头白髮,虽然跟他颜色不完全相同, 但乍一看很像同款。
池小閒:「我的眼睛也是银灰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