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ay, 2006)这部尚未译介的皇皇巨著中,品钦就以曲折的春秋笔法,将“后9·11”的历史之思投向了19世纪末的美国无政府主义者,投向了在威尼斯屹立千年后突然倒塌的圣马可钟楼,投向了发生在遥远的西伯利亚的通古斯大爆炸……品钦似乎习惯于从全球资本主义和现代性的历史运动轨迹中,审视人类社会这些突如其来的灾变、战祸、暴乱、冲突和坍塌,而“网络社会”或“9·11”不过是对这一连续体在当下阶段的最新命名。甚至可以说,品钦并不是心血来潮才决定在晚年写一部“9·11”小说,他毕生的文学创作都在预言这类“末日”事件的不断到来,他笔下那些形形色色的与历史对抗的鬼魂从未真正退场,他们迟早会从边缘悄然越界,对现实的中心进行轰然一击。
二、“帝国”
阅读《致命尖端》时可资参考的一个重要理论资源,是哈特和内格里那本极具影响力的《帝国》(Empire,2001)。这两位左翼学者在新世纪伊始时提出,全球化时代的“帝国”乃是一种新形态的治理方式,它迥异于从前作为历史征服力量的旧帝国(如古罗马帝国、大不列颠帝国),而是一种没有时空边界的、超越民族国家范畴的存在。这个“帝国”并非专指今日的世界超级强国美国,甚至也不是历史的某个分期阶段,而是一种悬置历史的力量,它试图站在历史之外,以“一种新的主权形式来有效规控全球交换”。哈特和内格里进一步认为,这种“解域化”的“帝国”不仅在今日的社会生活中无孔不入,而且它的主权具有高度的虚拟性(virtuality),往往以高科技的媒介技术和信息网络为载体,来实现德勒兹所说的“控制社会”(control societies)。
既然这样的信息帝国是全球化的晚期资本主义所呈现的统治生态,那么品钦以虚拟的全球网络为背景来书写纽约“9·11”恐怖袭击也是情理之中了。正是在这个意义上,“9·11”不再是亨廷顿所说的西方基督教与东方伊斯兰教之间爆发的“文明的冲突”,而是哈特与内格里所言的“帝国”与其不满者之间的斗争。两位作者甚至颇具争议地写道,“这些(帝国的)敌人常被称为恐怖分子,这个简化的术语在概念上很粗糙,它根植于一种警察思维”。诡异的巧合是,《帝国》出版后不久即发生了“9·11事件”。一些批评者常将上面这句话搬出来大加鞭挞,认为是对恐怖分子的一种洗白,但也有学者认为哈特与内格里的左翼思想写作是对全球恐怖主义时代到来的一次启示录式的预言。
品钦显然希望再现“恐怖分子”标签背后的极端含混性。他笔下的“9·11事件”真相扑朔迷离,各种阴谋论的叙事犹如“量子纠缠”一般鬼魅。核心的反派人物艾斯是一个四处并购的IT巨头,利用可疑的互联网公司hashslingrz在世界各地进行洗钱和金钱输送,与之关系暧昧的既有中东的阿拉伯极端组织,也可能涉及俄国、以色列和美国政府高层之间的博弈。品钦并未在小说中将艾斯的真实背景和盘托出,也没有确凿说明在纽约公寓楼的天台上那些用“毒刺”防空导弹演习的准军事分子如何卷入了“9·11”袭击。但毫无疑问,艾斯以及其名下鬼影幢幢的互联网产业只是站在前台的代理,居于幕后的正是哈特与内格里书中探究的那个无以名状的、虚拟态的“帝国”。
透过一个小说人物之口,品钦如是描述我们所处的帝国之网:“晚期资本主义是一个全球范围内的金字塔骗局,那种你用人类作为牺牲品一层一层摞起来的金字塔,同时还要让那些傻瓜相信会永远这么持续下去。”在这样依靠虚假承诺和信心而维系的庞氏骗局中,所有的人类牺牲品就如同“帝国”每天制造出的垃圾(“玛克欣扔掉的每一个装满了土豆皮,咖啡屑,没吃完的中餐,用过的卫生纸、卫生棉球、餐巾纸和尿不湿,腐烂的水果,变质的酸奶的费尔威购物袋”),堆积在远离纽约市中心的垃圾场里。然而,他们和它们并没有凭空消失,而是“进入了集体的历史,如同身为犹太人,发现死亡并不是一切的终结”。
如果说制造出这些当代弃民的,是互联网驱动的全球资本主义,那么收容他们的同样也是互联网。一方面,电子网络的虚拟性、即时性、匿名性和去中心化让“帝国”可以更好地制造出超级全景监狱,实现生命政治的全面控制;但另一方面,网络的这些特性又帮助“帝国”的不满者在0和1的数字世界里去反叛、去逃离。《致命尖端》告诉我们,那个熟知的因特网已被资本主义高度商业化,搜索引擎和各种网络“后门”软件让我们在“帝国”里无处遁形;与这种“浅网”相对的是“深网”(Deep Web),后者是一个“结构精美的垃圾场”,那里“大多是废弃的网站和断开的链接”,内部则是“一套完整的具有重重限制的隐形迷宫”。
贾斯丁和卢卡斯所设计的“深渊射手”(DeepArcher)就是深网之中的虚拟“庇护所”:在这里,为了躲开搜索引擎的“爬虫”程序和政府机关的监管审查,一切的节点访问都是匿名的,一切的网页链接都是随机生成的。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