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主人公玛克欣进入这个神秘的网络地带,居然发现那里人满为患,到处是“探险家、朝圣者、侨居他国靠国内汇款生活的人、逃跑中的爱侣、强占他人土地者、潜逃犯、神游症患者”。而在“9·11”发生之后,“深渊射手”又成为纽约那些死难亡灵的游魂收容站,他们以虚拟的后人类身体继续寄居在这里。自不消说,那些寻找新的“双子塔”进行攻击的恐怖分子,也会选择这样的匿名社交网络进行串联和组织。
由此可见,品钦眼中的全球电子信息网络是一把双刃剑。它为“帝国”实现“控制社会”提供了史无前例的便利,也服务于全球资本主义的市场扩张,正如《致命尖端》中写到的那样:“在二进制的微环境里,在全球各地沿着不见天日的光纤和双绞线,如今以无线连接的形式,穿过私人空间和公共空间,网络血汗工厂里的每一处地方,闪闪发亮的绣针一刻也不停歇地在那张永不平静的帷毯上编织。”但与此同时,这张网又为“帝国”的反叛者提供了最佳的对抗武器,给予了那些资本主义的他者一种宝贵的自由和保护。1984年,品钦在《纽约时报书评》发表了一篇题为《做一个勒德派是否可行?》(Is It O.K. To Be A Luddite?)的文章,探讨了勒德派与机器的悖论关系。在当下的时代,无数电脑组成的万维网似乎就是当代勒德派分子要去抗争的超级机器,然而信息革命又为大众实现了赋权,让他们可以实现从前无法想象的自由和联结。所以,品钦无意像《圆环》那样将互联网生存讽刺为赫胥黎式的“美丽新世界”,他迫切希望我们去思考网络被资本主义的工具理性所异化的危险,但同时也要将万维网继续作为对抗“帝国”的武器。
更多的开源软件?更隐匿的网络访问方式?更多的斯诺登?更多的20世纪60年代嬉皮士精神在极客文化中复兴?或许吧。品钦冷静地提醒读者,“深渊射手”和它所在的“深网”并不能一劳永逸地实现逃离和超越,“一旦等他们下来[深网]这里,一切就会被郊区化,速度比你说的‘晚期资本主义’还要快。之后一切都会跟上面浅滩里一样了。一个接一个的链接,全都在他们的控制之下,既安稳又体面。每个角落都有教堂,所有酒吧都有营业执照。谁还想要自由,就不得不套上马鞍,往其他地方奔去”。
三、“大苹果城”
在关于“帝国”和互联网的宏大叙事之外,《致命尖端》还是一部关于纽约城的黑色侦探小说。品钦虽然生于纽约长岛,但常常被视为加州作家——《拍卖第四十九批》是在加州湾区的漫游记,《葡萄园》的故事发生在加州的安德森河谷,而《性本恶》的情节则是围绕洛杉矶的冲浪海滩小镇展开。按照一些真假难辨的说法,品钦正是20世纪70年代在南加州的海边小屋写出了那部石破天惊的《万有引力之虹》。
“加州”之所以成为这位后现代小说家首选的地理坐标,当然有着深刻的文学成因。加利福尼亚有灿烂持久的阳光,有超级大都市洛杉矶,有冲浪圣手云集的海滩,有造梦的好莱坞,有沙漠、葡萄园和雪山……而与此同时,这里也有雾霾、焚风、《休伦港宣言》、瓦茨暴乱、房地产投机、曼森家族和霓虹灯下丑闻缠身的LAPD。或许在品钦看来,没有哪个地方像加州这样表里不一,永远在最明媚光鲜的外表下掩藏着最龌龊可憎的丑恶,吸引着钱德勒笔下的私家侦探马洛去不断探寻黑色的传奇故事。
那么纽约呢?这个品钦笔下极少涉及的故乡之城,到底对他的文学想象而言意味着什么?据说最近二三十年,品钦一直定居在纽约市,而且和自己的文学经理人梅兰妮结了婚。1998年在曼哈顿街头被记者拍到时,这位年过六旬的文学隐士正牵着自己七岁的儿子杰克逊过马路。“9·11”恐怖袭击发生的时刻,品钦很可能是这场城市浩劫的亲历者,并最终在十二年后写出了《致命尖端》。对法国思想家来说,曼哈顿“归零地”代表的是图像与现实之间的后现代哲学关系,而双子塔则是全球经济自由主义的象征性符号;但对品钦来说,纽约却不只是晚期资本主义的提喻,它更是一座留下了他生命记忆的活生生的城。
没有谁比《夏洛的网》的作者更精准地描述了“大苹果城”的特点。在那篇广为传颂的《这就是纽约》(Here is New York)一文中,E. B. 怀特曾这样写道:
不论你身在纽约何处,都免不了与伟大时代、辉煌事功、奇人、奇事、奇闻发生感应。此刻,我坐在中城闷热的旅馆房间里—房间紧靠高楼天井的半截腰处,忍受华氏九十度的高温。房间里没有一丝风,然而,我仍不由得感受到周遭有什么东西扑面而来。隔二十二个街区,是鲁道夫·瓦伦蒂诺的遗体安葬处;隔八个街区,内森·黑尔给人处决;隔五个街区,欧内斯特·海明威在出版商的办公室直捣马克斯·伊斯曼的鼻梁;隔四英里,沃尔特·惠特曼坐在桌前,埋头为《布鲁克林鹰报》写评论;隔三十四个街区的一条街上,薇拉·凯瑟住过,她来纽约,写一些关于内布拉斯加州的书;隔一个街区,马塞林曾经在竞技场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