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里含刺,无一不是在反驳那句不熟的回答。
林声没有过多理会,只是举起酒杯,细嗅那尾调带着樱桃和指橙甘香的酒液。她看了眼江浮的空位,终于决定提前离席。
陆平章听到她以身体抱恙为由要离开,想要挽留却不知从何开口,毕竟等下还有合照和票房酒环节,缺了主演总像差了什么。
某个副导已经喝得满脸红光,他豁然站起身,晕酡着脑袋喊了声,「那就提前喝票房酒,预祝浮生上映后大卖,不喝你可不许走啊林声!」
守在旁边的服务员一看时机成熟,立马上前给林声倒了杯新酒,殷勤地推到面前。
林声目光审视,乜视那看似镇定、眼底却藏着躲闪的服务员。她盯着新倒出的还在晃动的酒液,碰到酒杯的手不动声色收回,转而拿起曾被江浮喝过的那杯酒。
服务员看着被舍弃的新酒,咬了咬牙还欲作最后挽留。
「林小姐……」
没等他说完,林声已经把江浮喝过的酒递到唇边,在副导的一再要求下喝了下去。
成功离开金恆饭店后,林声没有逗留,在几个人的互送下上了冯澄的车,趁着夜色往圣罗夫酒店驶去。
启动车辆前,冯澄几次回头观察林声,满脸担忧,「林老师,那个服务生刚刚启的酒您没喝吧?」
「没有。」
正是因为看出反常,林声才会临时改变选择,喝下江浮的酒。
她将后窗开了条缝隙,让风吹散难言的酒气。
冯澄后怕地捂着胸口,她习惯了林声的寡淡反应,并不期望能得到更多回答,只是控着车速继续念叨,像只呜呜喳喳的小鸟。
「您是不知道,我把江小姐送回去的时候,她都醉得开始说胡话了,一口酒就把什么乱七八糟的话都吐出来,我要不是赶着回金恆饭店,都想留下来慢慢审她。」
林声忽然睁眼,「她说了什么?」
「听不太懂,」冯澄摇摇头,话音在车载音乐里忽大忽小,「说是准备买录音设备,去科隆峡谷录破冰声,这什么地方,听都没听过。」
科隆峡谷,是江浮原世界的冰川景点。
林声打开放在搭台的那盒浓香型薄荷糖,从里面挑出一颗,让辛辣感在口腔迴荡。她其实没有醉,只是不由得回想起找阿绵那天,江浮问的那个问题。
【你当自然录音师时,最喜欢什么声音】
她说,破冰声。
即使是醉酒的梦呓,江浮也记着这件事。
父母暴亡后,林声在娱乐圈浮沉十三年,长成了一丛荆棘密布的白檀。她对所有人都怀着戒备心,隔着疏远的薄墙。现在却有人愿意冒着被扎伤的危险,赤手在满地碎刺里找寻她不敢直面的过去。
这些年不是没有人试图靠近取悦林声,男男女女无一例外都是莽撞的苍蝇。没有人真正懂她最需要什么,就连掌控她十三年的孟行恪,也只关心她能否给皇港带来更多利益。
人心很难读懂,剖开才会分明。
江浮和她相识最短,却看得最深。
【如果有机会,想带你去我的世界,听一次初春的破冰声】
林声忽而涌起复杂感受,既惶遽又期待。
她的胸腔似乎被绳索紧紧勒着,随着时间流逝越来越闷,呼吸也越发灼热急促,即使把车窗开到最大也没有任何效用。
「林老师?」
一秒,十秒,两分钟,林声没有回应。
冯澄终于觉察不对劲,她以为是林声胃病发作,立即打开警示灯靠边停车。
可等她摁亮车内暖灯,却发现林声仍旧端坐着,脸色泛着不正常的红润,眼睛里暗潮涌动。
「江浮的酒里也被动了手脚,调头回旧城区……」
林声猜出新倒的那杯酒有问题,却没料到之前的也中了招。幸而她只是象征性喝了一口,现在才能勉强保持着理智。
冯澄即使再迟钝,也多半猜出发生了什么。她直恼自己先前的乌鸦嘴,立刻调头往旧城区疾行,途中还打了通电话给肖温。
「喂,肖医生,如果现在方便,请立刻到旧城区公寓等我们,出了点事,三言两语讲不清,我们正在赶回去的路上,你夜里开车务必小心。」
林声的理智被吊在半空慢慢锉磨,她拿出那盒辛辣的薄荷糖,用这另类的凉意刺激大脑,试图保持几分清醒。
车后座其实储备有药箱,但林声刚刚喝了酒,冯澄不敢胡乱餵药。她恨不得站起来踩油门,生怕耽搁时间。
「林老师你忍着点,我提车速往回开。」
在她们调头后不久,有一辆车以更快速度驶向了圣罗夫酒店。
往旧城区方向行驶十分钟后,闭目忍着滚烫热意的林声忽然睁眼,「调头,立刻回圣罗夫。」
冯澄摸不清林声的心思,「您这种情况,回去很危险,我不能——」
「江浮也喝了那杯酒,和我喝了同一杯酒。」
我放不下心。
林声把余话咽回,眼皮猛烈跳动,她想到现在独自呆在酒店的江浮,根本难以安定。
原来从那杯酒开始就出现了问题,江浮无意中帮她解了一次围,她却又再次跳入了火坑。